下。
他不想叫醒她。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白骨塔的案卷刚刚封存,她又在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每天都弄到后半夜。
但他还是叫了。
十九个人,死状奇异。
他一个人办不了。
“上官姑娘。”
她没醒。
“上官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从散到聚只用了一瞬。
她坐起来,把斗篷叠好放在台边,穿上鞋,接过案卷,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把案卷翻开,就着萧烟手里的灯往下看。
“天宝十五载五月二十日,潼关以东十五里,官道旁发现商队遇袭现场。死者共计十一人,为长安至洛阳商队全部成员。另发现八具尸体,疑似响马。现场共十九具尸体,死状奇异,请六处速派人勘验。”
死状奇异。
她把案卷合上,站起来开始收拾工具。
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每一件都仔细检查。
萧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猜凶手的刀法怎么样?”她忽然问。
萧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没看到尸体,不好说。”
“十九个人,全部一刀毙命。商队的人死在要害,响马的人死在四肢。不是同一个人的刀法,但两套刀法都极好。”
她把手术刀用布包好放进药箱。
“凶手是两个人,还是一人两套刀法?”
萧烟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在自己跟自己说话,把脑子里的问题一个个摆出来,等到了现场再一个个解开。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旁边。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
萧烟偏过头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叩得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他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看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上官楼掀开车帘。
“萧公子,商队的货还在不在?”
“案卷上没写。”萧烟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
“如果响马不是为了抢货,那就是为了杀人。如果是为了杀人,那商队里有他们要杀的人。”
她的手指又在叩了。
“但他们没杀成,因为有人先动手了。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把商队的人全杀了,然后把响马也杀了。”
萧烟偏过头。
“为什么不是响马先动手?”
“响马的刀没拔出来。”
上官楼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响马八个人,八把弯刀,全部在鞘里。他们还没拔刀就死了。如果是他们先动手,至少有一两个人的刀是拔出来的。一把都没有。”
萧烟没有接话。
她的这个判断,在还没看到尸体的情况下就敢下,是因为她的师父孟知远不仅教了她辨毒,还教了她怎么看一个人的死法反推他的活法。
一个人死了,他的姿势、他的伤口、他手里握的东西,都在说他还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刻在做什么。
马车在路上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到了潼关。
案发现场在潼关以东十五里的官道旁边,是一片夹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荒地。
地势低洼,像一个天然的瓮。
大理寺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石灰线画了一圈,白布搭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停着十九具尸体,用白布盖着。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尸体放了几天,气味不太好闻。
上官楼从马车上跳下来,朝棚子走去。
萧烟跟在后面,阿九和沈七娘在棚子外面等着。
上官楼站在棚子前面,没有急着揭开白布。
她先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十九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
人形有大有小,有长有短。
有的白布下面隆起得很高,是壮年男子。
有的白布下面几乎是平的,是瘦弱的人。
她数了数,十九个,一个不少。
她蹲下来,揭开了第一具尸体的白布。
死者是男性,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是黑缎面的靴子。
商队的东家,孟文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致命伤在胸口。
上官楼俯下身,伤口在左胸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细长,呈柳叶形,宽不到一寸,深约五寸。
刀是从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去的,精准地刺破了右心室。
一刀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死者甚至来不及反应,刀已经刺进去了,血已经涌出来了,心已经停了。
上官楼没有急着放下这块白布,而是把鼻尖凑到了伤口边缘。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几乎贴着尸体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被尸臭压住了,但她捕捉到了。
曼陀罗。
甜腻的、像烂苹果混着发霉稻草的味道。
她被师父关在密室里闻了三年这种味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刀上涂了曼陀罗提取液。”
她直起身。
“刺入心脏的瞬间毒物进入血液,全身麻痹,心脏骤停。死者不是被刀刺死的,是被毒死的。刀只是把毒送进去的工具。”
萧烟站在她身后,没有问“你确定吗”。
他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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