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来我看看。”
姜尚把布包递了过去。
姜伯良接过,慢慢解开外面那层粗布。里面那层白布露出来的时候,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那股子血腥味,还是扑面而来。
姜伯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把布帛完全展开,看到了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一会儿,姜伯良抬起头,看着姜尚,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姜尚说,“昨天晚上,吕庸烧了账房,烧了我整理的证据。我就用自己的血,重新写了一份。”
姜伯良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回了布帛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像是在感受什么。
姜尚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他看见族长在看那些字,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也许,族长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也许,族长会替他去告官。
也许……
姜伯良把布帛重新卷了起来,但没有还给姜尚。他把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他说,“吕庸每个月,会往我这里送五十斤上好的精盐。”
姜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敢来告他?”姜伯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份东西要是送到官府去,吕庸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姜尚说,“可他做的事,就该掉脑袋。”
姜伯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尚看见了。
“你是个有胆子的。”姜伯良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有胆子的人。可那些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拿起桌上那卷布帛,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我收下了。”
姜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说谢谢,就看见姜伯良把那卷布帛往地上一扔。
“啪。”
一声轻响。
那卷沾着姜尚鲜血的布帛,落在了泥地上。
姜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卷布帛,看着上面的血迹沾上了泥土,看着那些血写成的字,被灰尘覆盖。
“族长……”
“你走吧。”姜伯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东西,我就当没见过。你也当没写过。”
“可是……”姜尚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那些盐,那些掺了贝壳粉的盐,会吃死人的……”
“会吃死人,那也是他们命不好。”姜伯良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世上,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病死。多几个吃盐吃死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尚站在那里,感觉一股血猛地冲上了头顶。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他看着地上那卷布帛,看着那些血字被泥土玷污,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最后一点念想。
是他对这个宗族、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信任。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捡起那卷布帛。
“住手。”
姜伯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姜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东西,既然是我扔的,那就是我的。”姜伯良说,“你捡它,就是捡我的东西。”
姜尚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东西留在这里,我不追究你污蔑吕庸的事。你要是不识相,非要闹下去……”姜伯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寒意,“那我就只好把你交给吕庸了。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
姜尚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姜伯良,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是靠山的老人。那脸上的皱纹,那花白的头发,那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都在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他出头。
没有人。
他在意的那些命,在这些人眼里,连一袋掺了贝壳粉的盐都不如。
“还有,”姜伯良又说了一句,“你那只手,是你自己弄伤的,跟吕庸没关系。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别怪我这个当族长的,不讲情面。”
姜尚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右手疼得像火烧一样,胸口那块曾经藏过血书的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姜尚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没有去擦眼角的泪——他没有哭,是风太大了。
“站住。”
身后传来姜伯良的声音。
姜尚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要做聪明事。”姜伯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东西,就当是个教训。以后好好干活,少管闲事,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姜尚没有回答。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吱呀”一声响。
姜尚站在门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云。
天要下雨了。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包扎着的右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被干燥的泥土迅速吸收,只留下一个又一个暗黑色的小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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