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秦教授走进来的反应各不相同。唐玲立刻收起翘在桌上的腿,坐直了身体——她嘴上对秦教授没什么敬畏,但身体很诚实。刘惠珍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何秀娟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教授,眼神比平时更锐利,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敲了一个特定的节奏——那是她发现情报矛盾时的暗号。
秦教授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没有推眼镜,没有用他惯常那种慢悠悠的学术腔开场。他只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对面四个他最信任的部下。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在打巨蟹星之前,我会回答其中一部分。”
简报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何秀娟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切入皮肤:“秦教授,巨蟹星的晶壳意识灌入技术——你在进化会的档案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教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何秀娟,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个何成局从未听过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学术腔,不是玩笑,不是命令。那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过去时的语气,平淡、沉重、不加修饰。
“因为我亲眼见过。”
简报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唐玲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刘惠珍捧着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何秀娟的睫毛动了动——那是她最接近震惊的表情。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秦教授靠在椅背上,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两团模糊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
“六十三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进化会,地球上甚至还没人发现异能的存在。我三十岁,是一个普通的材料学博士,在地球近地轨道上做晶体生长实验。我的实验舱被一场太阳风暴击中,偏离了轨道,被一股我至今无法完全解释的引力波推到了一条完全不可能存在的航道上。等我重新控制住实验舱的时候,我已经在巨蟹星系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提问,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敲进空气里。
“巨蟹星人发现了我。他们打开了晶壳——那时候晶壳还没现在这么厚——把我带进去。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城市,建在晶壳内壁上,整个文明的天空就是那层灰蓝色的晶壳。晶壳里面是空的,星球本身在核心位置,像一个被笼子罩住的火球。他们在晶壳内壁上生活,头顶就是宇宙。”
“他们对外来者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他们只是好奇。一个从没有异能文明的偏远星球来的异星人,在他们眼里大概跟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差不多。我被安排在晶壳内壁上的一个研究设施里,有人给我食物和水,有人来采我的血样,有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问我问题。那种感觉很微妙——你不是囚犯,但你也不是客人。你是一个样本。”
秦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那是他整个叙述过程中唯一一次多余的动作。
“负责‘研究’我的人是一个巨蟹星女性科学家,叫‘卡律娅’。她有一个习惯,做实验的时候会唱歌。用她的语言唱,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旋律很轻,轻到你能在实验室的白噪音里分辨出每一个音节。她大概是整个巨蟹星唯一一个把我当成‘人’而不是‘样本’的人。”
“通过她,我慢慢了解了巨蟹星的文明。他们的政治体制是‘壳内议会’,最高权力机构由十二个高阶异能者组成,他们把异能叫做‘壳力’。他们的社会结构极其保守,任何改革都会被视为对‘壳’的威胁。卡律娅本人是壳内议会中一个叫‘开壳派’的少数派的成员,主张有限度地对外开放。但开壳派在十二个席位里只占三席,从来没有赢过任何一次表决。”
“我在巨蟹星待了大约半年。然后有一天,卡律娅突然来我的房间,把一套准备好的导航数据和一个便携式推进器塞给我——她把自己的私人实验飞船的权限转移到了我的生物特征上——然后告诉我:‘走。明天议会要投票,把你的意识灌入晶壳。开壳派的三票保不住你。’”
秦教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简报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刘惠珍的茶杯在托盘上微微震动的声音。
“我问她,放我走她会怎么样。她说她是议会成员,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降职。”他抬起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她撒谎了。我逃出巨蟹星三天后,卡律娅被判叛国罪,意识被抽出,灌入晶壳。”
何成局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但他没有松开。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秦教授推了推眼镜,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镜架上停了一瞬,像是那个金属架子比平时更重,“但只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有原谅自己——我跑了。我把一个为了救我而被判死刑的女人留在了一个永远打不开的壳里,然后跑了六十三年。”
没有人说话。唐玲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发青。刘惠珍低下了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表情。何秀娟盯着秦教授,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里此刻亮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光,是愤怒。
何成局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秦教授,你这次亲自来,不是为了征服巨蟹星。”
“不是。”秦教授说。
“你是来打开那层壳的。”
“是。”
“你花了六十三年,从一个普通学者变成恒星级进化者,建立了进化会,征服了大半个太阳系,现在打到了黄道带——”何成局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直视着秦教授的眼睛,“你做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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