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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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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风声渐近(第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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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暗处吸食无数底层人血汗与性命的幕后老板,至今藏在最深的阴影里,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无人摸清其人脉脉络,无人能够撼动其分毫。
    世人畏惧刀疤强的凶狠,憎恨他的残暴,却从来不知道,真正的魔鬼,从来不会亲自露面、不会沾染血腥、不会留下痕迹,只会高高盘踞在顶层,看着底层互相践踏、互相残杀,看着无数人命化为自己的财富,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我蛰伏三年,隐忍三年,低调三年,从不冲动行事、从不贸然出头、从不肆意宣泄仇恨。旁人以为我是懦弱胆怯、是胆小怕事、是早已遗忘过往恩怨,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不敢,不是遗忘,不是认命。
    我是太懂这里的规则,太清楚贸然出手的代价,太明白孤身一人对抗整张利益黑网的结局。
    三年前,我亲眼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下场,见过太多不甘反抗者的最终归宿。
    曾有一个来自四川的中年劳工,老实本分、勤恳踏实,上有老下有小,常年靠工地苦力养家糊口。他亲眼目睹工友被打手无故殴打、重伤垂危,又被连夜拖走丢弃,从此杳无音讯。他心里不甘、心底不信邪,咽不下这口恶气,偷偷攒下微薄的血汗钱,趁着下山采购物资的机会,想要去镇上派出所报警,想要去县城上访,想要为枉死的工友讨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
    他走之前偷偷找过我,眼神坚定又忐忑,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世道不能这么黑,人命不能这么贱,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可他连镇子的边缘都没能走到。
    当天下午,几辆无牌面包车半路拦截,一群手持钢管刀具的打手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他暴力拖拽上车。从此,人间蒸发、尸骨无存,连一丝水花都未曾在这世间溅起。
    工地对外只轻飘飘一句“私自跑路、擅自离岗”,便彻底抹去他数年的劳作、他鲜活的性命、他一家人的期盼。千里之外的老家,年迈父母日日倚门眺望,妻儿夜夜含泪等候,岁岁年年,不知亲人早已埋骨荒山、化为尘土。
    还有无数千里寻亲的家属,背着简单行囊、拿着泛黄单薄的寻人启事,哭遍樟木头的大街小巷,问遍所有熟识同乡,跪遍所有能求助的人。他们想要找到失踪的亲人,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交代。
    可等待他们的,从来不是真相与公道。
    要么是刀疤强手下混混的暴力驱赶、恶语恐吓、威胁施压,逼着他们含泪退走、认命放弃;要么是幕后之人刻意施舍的几百块微薄补偿金,用一点碎银,轻飘飘买断一条人命、买断一个家庭的所有期盼、买断所有过往恩怨。
    淳朴的底层百姓,背井离乡、举目无亲、无权无势、孤立无援,耗不起、熬不住、拼不过,最终只能捂着破碎的心、流着无尽的泪,含泪认命、无奈退场,带着满心遗憾与伤痛,落寞返回故土。
    在那个秩序模糊、资本横行、强权当道的年代,底层人的公道,是这世间最廉价、最无用、最不值钱的东西。
    普通人的性命,轻如尘埃、贱如草芥;普通人的冤屈,无人倾听、无人理会、无人伸张;普通人的抗争,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注定惨败。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底层人,哪怕手握全部真相、满心血海冤屈,想要对抗这张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利益黑网,终究只是自取其辱、自取灭亡。最后的结局,只会是搭上自己的性命,连累身边所有牵挂之人,家破人亡、一同沉沦,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怕死。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深夜梦魇里重回那个血色滂沱的雨夜,重回那座暗无天日的深山炼狱。每当闭上双眼,我就能清晰看见那些狰狞的画面、听见那些绝望的哀嚎、感受那些刺骨的绝望。
    早在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血色漫天的深夜,我亲眼看着老川被几个黑衣打手粗暴拖拽、强行扔进黑色面包车,看着他绝望挣扎、含泪哀求,看着他最终消失在无尽黑暗里的时候,我的半条命,就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阴冷荒山里。
    如今的我,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从地狱边缘捡回来的,都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三年前就该和那些工友一同埋骨荒山、湮灭无声,如今苟活于世,早已无惧生死。
    可我不能死。
    我死了,年仅七岁的阿明该怎么办?
    他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是我从混乱市井里捡回来的孩子,是我亲手护着长大的软肋。他天真纯粹、不谙世事,从未见过世间黑暗、从未遭遇人性丑恶。在这鱼龙混杂、人心险恶、弱肉强食的世间,若是没了我的庇护,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会被人肆意欺凌、随意拿捏、肆意碾压,最终漂泊无依、沦落尘埃,落得比我更凄惨的下场。
    我死了,小吴、老刘、老川,还有数十个无名无姓、无人铭记的枉死工友,就真的彻底白死了。
    那本刻在我骨髓里、字字带血、句句藏冤的暗账,再也无人铭记、无人翻阅、无人清算、无人昭雪。他们鲜活的性命、卑微的期盼、一生的苦难、无尽的冤屈,都会彻底被时代洪流掩埋、被人间烟火遗忘、被罪恶黑暗吞噬。
    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恶人,会永远逍遥法外、安稳顺遂、风生水起,永远靠着底层人的血泪与性命积累财富、享受人生,永远不会为自己的罪孽付出半分代价。
    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不能让这世间的黑暗,赢的如此彻底、如此干净、如此理所当然。
    夜风愈发清冷凛冽,穿过天井、掠过肩头,吹得我眉眼间的寒意愈发深重、愈发锋利。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贴身藏着的短刀。
    这把刀,是我三年前从废弃工地的废墟之中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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