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樟木头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八十三章 残迹(第2/8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背井离乡、吃苦受累、熬尽心血一场,不仅没能撑起摇摇欲坠的家,反而让一家人彻底陷入绝境、无路可走。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工地里,有着一套外人永远无法知晓、冰冷残忍到极致的生存法则。这里没有劳动法、没有人道主义、没有生命敬畏、没有善恶底线,唯一的规矩,就是利益至上、有用则存、无用则弃。
    平日里干活累垮、小病小痛、勉强能够撑着劳作的人,尚且能苟延残喘、勉强活命,哪怕日日挨骂受累、忍饥挨饿,好歹能留住一口气、攒下一点血汗钱。可一旦遭遇重伤、重病,彻底伤残失能、失去劳作价值,再也无法为背后的资本、打手创造半分利益,等待这些人的结局,从来都不是救治、不是休养、不是宽容,而是深夜那辆无牌黑色面包车,是深山无人区的荒芜绝境,是冻饿交加、无人收殓、无声湮灭的惨烈死亡。
    九十年代的珠三角,野蛮生长、秩序混乱,城乡交界的深山腹地,更是律法空白、监管盲区。无数外来务工者背井离乡、孤身南下,没有身份庇护、没有亲友依靠、没有维权渠道,如同无根浮萍、风中残烛,任由黑工头、恶打手肆意拿捏、肆意宰割。失踪、猝死、重伤抛山,在这里是常态,是无人追查、无人过问、无人上报的寻常事。
    当地村镇距离这片深山工地遥远,山路崎岖难行,寻常村民绝不会踏足这片荒芜凶险的山林;外来务工者互不相识、各自为活,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没人敢多管闲事、没人敢招惹恶人;而掌控这片工地的幕后之人,人脉复杂、手段狠戾,早已打通层层关系,将这片深山炼狱彻底捂得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视线与探查。
    所以这里的死亡,从来都是无声无息、干干净净,死无痕迹、查无此人。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狠、冷得刺骨。深秋的深山雨水,早已褪去了夏秋的温热,裹挟着山林地底的阴寒,像是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人的皮肉肌理之中,穿透衣物、浸透肌肤、冻结血肉。山间气温在短短半个时辰内骤降数度,狂风裹挟着冷雨,一遍遍冲刷着老川单薄破败的身躯。
    老川这一生,常年清贫、常年劳作、常年忍饥挨饿,营养极度不良,身躯早已衰老孱弱、百病缠身,根本扛不住这般极端天气与极致伤痛的双重折磨。冰冷的雨水持续冲刷,让他本就飞速流失的体温愈发低落,浑身肌肉渐渐僵硬麻木、不受控制,唯有手掌伤口处的剧痛,依旧清醒、依旧残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濒临绝境、生死一线的处境。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浑浊泥水里,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动弹不得。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发顶、眉眼、脸颊不断滑落,灌进我的衣领、袖口、裤脚,浸透了我全身的粗布工装,让我浑身冰凉刺骨。可我丝毫感知不到雨水的寒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沉重的大手狠狠攥住、死死挤压,窒息感、绞痛感、无力感层层叠叠席卷全身,压得我喘不过气、抬不起身、说不出话。
    事发太过突然,快到极致,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日工期催得极紧,幕后老板勒令我们必须冒雨赶工,抢在连日雨季来临之前,完成山体护坡与地基浇筑工程,昼夜不停、风雨不歇,谁敢偷懒停歇,便是一顿棍棒打骂。我们一众劳工,从凌晨天未亮便上山劳作,顶着蒙蒙细雨搬料、运土、清理积水、加固坡体,连续劳作数个时辰,早已浑身湿透、筋疲力尽、身心俱疲。
    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埋头苦干,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停歇。前一秒,我还在老川身侧,弯腰搬运散落的砂石建材,偶尔余光瞥见他佝偻着身子,忍着疲惫与酸痛,一点点规整坡边的水泥堆,动作缓慢却踏实,一如既往的勤恳认真。
    下一秒,头顶土坡土质松动、泥沙簌簌滚落,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堆积的水泥堆轰然下坠,灾难骤然降临、猝不及防。
    我距离老川不过两三米的距离,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可就是这短短两三米,是我此生永远跨不过去、永远无法释怀的距离。我来不及扑过去拉扯、来不及侧身阻拦、来不及伸手托挡、来不及做出任何一丝救援动作。
    我只能瞳孔骤缩、浑身僵立,眼睁睁看着沉重的水泥堆轰然砸落,眼睁睁看着单薄的老人被死死压在泥泞之中,眼睁睁看着温热的鲜血染红浑浊泥水,眼睁睁看着他强忍剧痛、默默煎熬、濒临绝望的模样,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不了。
    那种深入骨髓、扎根魂魄的无力感,时隔三年、历经千日夜,依旧清晰刺骨、分毫未减。哪怕我如今逃离炼狱、身处人间烟火,只要闭眼,依旧能瞬间重回那场暴雨,重新体会那一刻的窒息与绝望。这份愧疚,早已刻入我的骨血,成为我此生永远无法卸下的重担。
    周遭的工友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十几号人,全部僵立在原地,手持铁锹、扁担、推车,姿势定格在劳作的瞬间,人人面色惨白、眼神惶恐、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惊惧与不忍,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无人敢出声言语、无人敢轻易动弹。
    我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都是任人宰割的底层耗材,命运捆绑、身不由己,人人自危、步步惊心。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这座毫无人性的黑工地里,同情是最廉价、最无用、最致命的东西。
    贸然出头、怜悯弱者、为伤者求情,从来换不来半点善意,只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葬送自己的归途。没人敢赌,也没人输得起,一旦出错,便是深山埋骨、万劫不复。
    死寂的雨幕之中,杂乱的风雨声里,一阵急促、沉重、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踩着满地泥泞积水,由远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