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水泥泥浆,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他彻底脱力了。连日的高强度劳作、食不果腹的煎熬、伤口反复发炎的剧痛,早已掏空了他单薄的身躯,此刻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可打手从来不会管你是不是生病、是不是脱力、是不是身受重伤。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只会干活的工具,工具坏了、累了、停了,就只剩挨打的份。
黄毛大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阿明的后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刺耳至极,阿明单薄的身子往前重重扑出,整张脸狠狠砸在满是碎石水泥的地面上,口鼻瞬间蹭破出血,沾满肮脏的泥浆。
“敢偷懒?我看你是活腻了!”黄毛眼底满是暴戾,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高高扬起手里的木棍,朝着阿明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厚重的木棍落在皮肉上的脆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阿明浑身猛地一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哭喊,只能死死咬着牙,死死忍着剧痛,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混着泥浆、血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渗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周围干活的工友们纷纷侧目,眼底满是不忍、恐惧与麻木,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所有人都默默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生怕惹祸上身,沦为下一个被打骂的对象。
我攥着钢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胸腔里的怒火与愤怒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我眼睁睁看着阿明被肆意殴打、肆意欺凌,看着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无力反抗的模样,心底的悲愤与憋屈几乎将我彻底吞噬。
可我死死压住了所有的冲动。
我清楚地知道,我一旦冲上去,不仅救不了阿明,只会连自己也一并搭进去。在这里,道理不值钱、善良不值钱、正义不值钱,拳头和权力才是唯一的规矩。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殴打、更极致的折磨,甚至是被活活打死、扔去荒野无人收尸。
我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这场欺凌落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呼吸发紧、浑身发冷。
黄毛接连抽打了四五下,打得手臂发酸,这才堪堪停手。他居高临下地踩着阿明的后背,语气凶狠、戾气十足:“下次再敢偷懒耍滑,老子直接打断你的腿!滚起来干活!”
阿明趴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勉强攒起一丝力气。他不敢有半句怨言,不敢流露出半点怨怼,只能手脚并用地艰难撑起身子,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木棍抽得开裂,皮肉红肿凸起,隐隐渗出血丝,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剧痛。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默默捡起地上完整的砖块,拖着残破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摇晃地慢慢挪向脚手架,继续干活。
全程沉默、全程隐忍、全程卑微。
这就是我们在这座黑工地的日常。没有尊严、没有人权、没有怜悯,只有无尽的压榨、无休止的劳作和随时随地的打骂。你的疲惫、你的伤痛、你的牵挂、你的绝望,在这里一文不值。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的悲愤与无力,扛起沉重的钢筋,一步步踏上摇晃滚烫的脚手架。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高空的热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头晕目眩。
烈日依旧毒辣,时光依旧缓慢,苦难依旧无边无际。
我望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市光影,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倒、不能垮、不能放弃。我和阿明一样,身后有家人、有牵挂,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被困死在这座吃人炼狱里。
哪怕日日煎熬、夜夜苦痛、受尽欺凌、饱经磨难,也必须咬牙熬下去。
熬到风声松动,熬到遇见转机,熬到挣脱牢笼,熬到重见天日,熬到能堂堂正正走出这片荒芜死寂的黑工场,活着回家。
风掠过破败的工地,穿过嶙峋的钢筋骨架,卷着漫天的尘土与苦涩,在空旷的旷野里无声回荡。无数底层人的苦难与隐忍,被深埋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郊,无人听闻,无人问津,唯有我们自己,在黑暗里苦苦坚守着那一丝微弱、渺茫的生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