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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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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雨夜逃心(第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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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坚持坚持,熬过去,总会有机会的。我们总有一天能熬出去、能回家的。”
    这句话落在滚烫的空气里,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虚假。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日烤焦的枯草,又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密的刺痛。我抬了抬眼皮,望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工地荒漠,眼底映着漫天晃眼的白光,心底却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我不是在安慰阿明,我是在骗我自己。
    在这座藏在东莞荒郊的黑工地里,从来没有什么熬出头的希望,只有熬不完的苦、受不尽的罪、看不到头的折磨。从踏入这片泥土地的第一天起,我就彻底明白,这里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没有法理、没有人情、没有尊严,只有无休止的压榨、肆意的欺凌和绝望的轮回。
    可我别无选择。人在绝境里活着,靠的从来不是清晰的理智,也不是十足的底气,仅仅是靠着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一丝丝不肯认命的执念。若是连这点虚假的希望都彻底掐灭,我们这群被困在这里的苦役,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打骂与屈辱彻底压垮、逼疯、熬死了。
    我死死咬紧牙关,后槽牙咬得发酸发疼,胸腔里积压的酸涩、憋屈与不甘翻涌不休,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我呼吸发紧。汗水顺着我的鬓角、下颌线疯狂滑落,砸在干裂粗糙的手背上,混着未愈合的新旧伤口,炸开一阵细密的灼痛。我强压下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依旧死死守住这最后一丝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微光。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近乎残忍,是岭南盛夏最凶狠的光景。
    炽白的烈日高悬天际,没有一丝云彩遮挡,千万道热浪直直砸向大地,死死炙烤着整片荒芜破败的工地。脚下的黄泥地被连日不休的暴晒烤得硬如铁板,原本湿润的泥土彻底干裂,纵横交错的沟壑爬满整片地面,深浅不一的碎石、沙砾死死嵌在土缝之中。人踩上去,脚底先是一阵硌人的钝痛,紧接着滚烫的地气顺着鞋底往上窜,烤得脚掌发烫、发麻,不消片刻就燥热难忍。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漫天细碎的水泥粉尘,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地压下来,浑浊又燥热的空气死死堵在口鼻之间,呛得人胸口发闷、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进一口滚烫的细沙,喉咙、鼻腔、肺部齐齐泛起灼烧般的干涩痛感。
    工地上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煎熬的味道。水泥的腥涩、黄土的土腥、汗水的酸臭、废旧钢筋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在烈日的炙烤下疯狂发酵、弥漫,死死包裹着每一个劳作的人。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哒哒地黏在皮肉之上,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凝结出一层细细的盐粒,混着尘土泥浆,又痒又痛,折磨得人浑身不自在。
    阿明软软地靠在我的肩头,单薄瘦削的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本该是朝气蓬勃、眼神清亮、浑身透着少年锐气的年纪,可在这座黑工地短短数月的磋磨,早已把他所有的鲜活与朝气彻底碾碎。如今的他,瘦弱、憔悴、麻木,像一株被狂风烈日反复摧残、奄奄一息的枯草,再也没有半点年轻人该有的精气神。
    他没有接我的话,也没有力气接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双早已面目全非的手,对着刺眼晃眼的天光轻轻摊开。
    那是一双彻底被苦难摧毁的手。
    原本干净细腻、带着少年青涩的掌心,如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口、老茧与裂痕。深浅不一的划伤、磨伤、砸伤交错纵横,旧的伤口尚未结痂愈合,新的伤口已经层层叠加,溃烂、发炎、化脓,从未有过一刻停歇。
    此刻,他掌心的创口已经彻底烂透了。
    连日劳作嵌入皮肉的水泥沙砾死死卡在翻裂的伤口深处,无法清洗、无法剔除,日复一日刺激着破损的肌理,让伤口持续发炎恶化。创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透着一片病态的乌青,伤口边缘的皮肉发白溃烂,不断渗出淡黄色的脓水。浑浊的脓水、鲜红的血丝、灰白的水泥泥浆混杂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掌心,在刺眼的烈日下看得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只是轻轻抬手的微小动作,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指尖神经飞速窜遍全身,顺着手臂蔓延至五脏六腑。疼得他五指不受控制地死死蜷缩,指节紧绷发白,上下牙关不住打颤、磕碰作响,额头上层层叠叠冒出细密冰冷的冷汗,顺着憔悴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他就这么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烈日暴晒、任由伤口刺痛、任由绝望蔓延,空洞的眼神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只剩一副苦苦支撑的皮囊。
    良久,他才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破碎的话。
    “哥,我不怕苦。”
    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干涩、破碎、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绝望,没有嘶吼、没有抱怨、没有哭诉,只剩深入骨髓的认命与无力。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跟着我爹种地、砍柴、挑水、下地,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过,烈日暴晒、风雨吹打、腰酸背痛,我全都熬得住。我不怕累,不怕脏,不怕流汗,更不怕实打实的苦。”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因为剧痛依旧在微微颤抖,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溃烂不堪的掌心,眼底的水雾越积越重,声音也跟着微微发颤。
    “可我怕……我怕我拼了命熬满这一年,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怕我把身子熬废、手脚熬残,最后连给我妈抓药、看病的钱都挣不到。我当初满心欢喜出来打工,想着挣点钱回家,让我妈能好好治病、好好享福,不用再受苦受累。要是最后两手空空、一身伤病回去,甚至永远回不去,那我出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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