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狼狈。
碎纸旁,散落着我身上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面额极小,被汗水反复浸润、被手掌反复揉搓,软塌塌地蜷在桌面,是我千里南下、省吃俭用后仅剩的身家。更旁边,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永远不会寄出的家书草稿,纸上字字句句,全是我当初为了安抚家人、编织的谎言。
我骗父母,我在南方一切安好。
我骗他们,我找到安稳工作,收入稳定,足以养家。
我骗他们,我很快就能攒够医药费,治好母亲的顽疾,供妹妹读书,让家里摆脱苦日子。
我骗了所有人,也差点骗了我自己。
此刻,真实的狼狈与虚假的安稳、破碎的希望与虚构的圆满、倾尽所有的付出与一无所有的结局,新旧交织、虚实碰撞、冷暖对冲,层层叠叠压在我的眼底。
刺眼,扎心,痛彻骨髓。
我不敢直视,根本不敢。
每看一眼,心底刚刚勉强结痂的伤口,就会被狠狠撕开一次,鲜血淋漓,剧痛蔓延全身。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灵魂被碾碎、信仰被击碎、人生被否定的极致痛苦,密密麻麻,浸透每一寸骨血,让人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
在这间办公室里,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尤其是在李哥这种见惯底层浮沉、早已麻木冷漠的公职人员眼里,这堆碎纸毫无意义,一文不值。
它只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弃废纸。
是穷酸读书人放不下脸面、拧不清现实、执念过重的矫情佐证。
是底层小人物不自量力、妄图逆天改命、对抗宿命的可笑念想。
是可以随手丢弃、随意碾碎、不值一提、不配被记住的垃圾。
在他的认知里,我们这种底层人,生来就该认命,该安分守己,该老老实实扎根泥泞,不该读书妄想,不该期盼光明,不该妄图跳出世代束缚的贫苦泥潭。读书改变命运,在他眼中,不过是底层人自我麻痹的虚妄谎言。
可在我心里,这十六片残破的碎纸,重于我的性命。
它是我整个青春的全部缩影,是我十年挑灯夜读的全部见证,是我走出大山、对抗贫瘠的唯一底气,是我赌上整个人生、辜负全家数年期盼后,仅剩的一点念想、仅剩的一点尊严、仅剩的一点证明。
它碎了,我的人生,也就彻底空了。
我生在湘北岳阳最深处的深山村落,群山环绕,层峦叠嶂,大山封锁了前路,也封锁了世世代代的生机。
那里的土地贫瘠、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祖祖辈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瘠的山田辛苦度日。春日插秧,夏日除草,秋日收割,冬日休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耗尽一生。
山里人,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大山是天然的牢笼。
在九十年代初的湘北深山,这句话不是文艺的感慨,是刻在每一个山里人骨血里的宿命真相。连绵不绝的青山像一道道厚重、苍黑的围墙,圈住村落,圈住土地,圈住世世代代山里人的眼界与出路。抬头是山,低头是田,远望还是层叠无尽的山峦,云雾常年缠绕山头,阴翳笼罩村落,一年四季,不见开阔天地。
村里没有平整的大路,只有被脚步踩出来的泥泞山道,蜿蜒崎岖,坑洼遍布。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一脚下去,满脚黄泥,沉重得让人抬不起步。山路狭窄陡峭,连通着零散的农户屋舍,连通着山下十几里外的乡镇集市,那是山里人能触碰到的最远方,也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的活动边界。
物资的匮乏,是深入日常的窘迫。没有通畅的公路,货车进不来,外面的新鲜货物、生活用品很难送入深山。村里没有像样的商店,只有一户人家开的小卖部,十几平米的土坯房,货架是老旧的木板拼凑而成,上面零零散散摆着最廉价的火柴、肥皂、粗盐、散装糖果,再无他物。
一年四季,山里人的吃食全靠自给自足。春耕秋收,看天吃饭,是所有人的生存常态。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粮食勉强够全家糊口,稍有结余,便能拿到山下集市变卖,换点零碎钱财补贴家用;可一旦遇上洪涝、干旱、虫灾,田地减产甚至颗粒无收,整个村子就要熬过一段食不果腹、艰难度日的荒期。
我自记事起,眼底所见,皆是贫瘠与辛劳。
清晨天未亮透,鸡鸣破晓,父母便已经扛着锄头、踏着晨露去往山田。暮色沉沉的黄昏,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父母才拖着疲惫佝偻的身躯,满身泥土、汗流浃背地归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脊背被繁重的农活压得日渐弯曲,黝黑的皮肤被烈日风雨反复打磨,布满粗糙的褶皱与厚重的老茧,眼底是常年劳作累积的疲惫,却始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那份期盼,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在我们那个闭塞贫瘠、毫无出路的山村,读书,是唯一的生路,是穷苦孩子跳出农门、挣脱大山束缚、改变世代贫苦命运的唯一捷径。没有之二,别无选择。
村里的老人常说,山里的娃,生来命苦,土里刨食,熬一辈子也熬不出头,唯有读书,能逆天改命。
所有人都信奉这句话,祖祖辈辈,口口相传,深入人心。对于山里人而言,土地困住了身体,困住了生计,困住了命运,唯独书本,是唯一能翻越群山的阶梯。
从我七岁那年,背起母亲用粗布缝制的破旧书包,踩着泥泞山道,踏入几里外的乡村学堂开始,千斤重担,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的稚嫩肩头。
那只布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破烂,针线是母亲反复缝补的痕迹,里面装着几本翻卷边角、字迹模糊的课本,一支短短的铅笔,一块廉价的橡皮,便是我全部的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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