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 Beyond 的歌,在当时的工厂宿舍里,几乎人人都会哼几句。
“冷雨夜我在你身边,盼望你会知……”
陈建军闭上眼睛。心里一遍遍默念:我有工作了,我找到工作了,我在樟木头活下来了。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叠碎纸片,在黑暗中摸了摸它们的边缘。纸片已经被他摸得发软,边角起毛了,有的碎片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是母亲给他写的信,还有家里的地址,他不小心弄丢了,只捡回了这些碎纸片,一直揣在兜里,像揣着家里的牵挂。“娘,你放心,我找到工作了,以后我就能寄钱回家了,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他对着碎纸片轻声说。
他把碎纸片塞回口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石灰粉蹭在脸上,白白的,像面粉。那时候的工厂宿舍,墙壁大多是用石灰刷的,时间长了,石灰会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壁上到处都是工人用马克笔写的字,有的是想家的话语,有的是对未来的期盼,有的是工友之间的约定,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外来务工者的心声。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墙壁上的字迹,心里暖暖的,仿佛找到了归属感。
他忽然想起那碗一毛钱的白粥。粥很稠,老板多给了一勺咸菜。他想起喝粥的时候,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吹了吹,喝下去,胃里暖了很久。那碗粥,不仅解了他的饥饿,更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要回去谢谢那个老板。”
他在心里想。
他想,那碗粥真好喝。
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碗粥了。
录音机里的粤语歌还在唱,唱到副歌部分,音调高了上去,宿舍里有人跟着哼了两句,走调走得厉害,但哼歌的人不在乎,越哼越大声。窗外的机器还在轰隆作响,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是属于陈建军的影子,也是属于无数九十年代南下务工者的影子——他们背井离乡,历经艰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挣扎、奋斗,只为了心中的一份希望,只为了能给家里带来更好的生活。
陈建军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底的绝望早已被坚定取代。
他的手按在胸口碎纸片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明天,七点半。上班。
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无休止的加班,是刺鼻的塑料味,是微薄的工资,但他不怕。他终于有了立足之地,终于能活下去了,终于能朝着心中的希望,一步步往前走了。而这片充满机遇与艰辛的土地,这个热闹又粗糙的樟木头,也将承载着他的青春与奋斗,见证他的成长与蜕变——就像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外来务工者,在九十年代的深圳、东莞,用自己的汗水,浇灌着属于自己的梦想,也浇灌着这片土地的繁华。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陈建军就醒了。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一片昏暗,其他工友还在熟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交织在一起。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别人,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纸片,又摸了摸仅剩的那枚一分钱钢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是珍藏着两件稀世珍宝。阿强也醒了,从上铺探出头,揉着眼睛说:“醒这么早?再睡会儿,七点起床都来得及。”
陈建军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睡不着,想着早点熟悉一下厂里的样子。”他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又开始冒汗,连指尖都有些发麻。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带着清晨的凉意,还夹杂着淡淡的塑料味,远处的厂房已经亮起了灯,零星有几个穿着工服的工人匆匆走过,脚步急促,显然是怕迟到。他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以后,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七点十五分,阿强带着他去车间领工服和工牌。工服是蓝色的,和阿强身上的一样,质地粗糙,硬邦邦的,上面印着“永丰玩具厂”五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还有一个简单的工号——他的工号是1568,阿强说,这个工号以后就是他在厂里的名字,拉长和工友们都会这么叫他。工牌是塑料做的,上面贴着他临时拍的照片,脸色蜡黄,眼神局促,和身份证上的照片一样难看,但他却看得格外认真,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工号,仿佛那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的身份证明。
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比昨天更响了,塑料和机油的味道也更刺鼻,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车间里密密麻麻地摆着十几台注塑机,每台机器旁边都站着一个工人,低着头,熟练地操作着,手指在按钮上飞快地按动,面前的传送带上,一个个塑料玩具的雏形不断涌现,有的是卡通娃娃的脑袋,有的是小汽车的车身,五颜六色,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工业气息。阿强把他带到一台注塑机旁边,指着一个穿着灰色工服、脸上带着皱纹的中年男人说:“建军,这是李师傅,以后你就跟着他学,好好学,李师傅手艺好,肯教人的。”
李师傅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来了就先看着,别乱动机器,这东西碰不好容易伤手。”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显然是常年操作机器留下的印记。陈建军连忙点头,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李师傅好”,然后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师傅操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注塑机的操作看起来简单,实则不然。李师傅先把塑料颗粒倒进进料口,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就开始运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进料口的塑料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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