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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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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冰融(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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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过去了。
    三天里,帐篷顶上那六个补丁——三个大的、三个小的——她数了不止一百遍。
    有时候是醒着的时候数的,有时候是半梦半醒的时候数的。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数着数着又醒了。醒来之后再从头数,数完六个再从头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数补丁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她还是数。
    因为她需要数点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数,脑子里就会空下来。空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很软弱很软弱,软弱到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不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所以她数补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数完了再从头数。
    数到后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遍了。
    张老头每天来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来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会掀开帐帘,会端一碗粥,会在她手腕上按一会儿,然后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脉象稳了些。“
    “再养两天。“
    “这丫头,就是不开口。“
    她不答。
    张老头也不追问。
    他只是把粥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然后转身出去。
    她不看他。
    她只看着帐篷顶。
    张老头走的时候,帐帘会掀开。帐帘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会传进来。
    有时候是马蹄声,踏踏踏踏的。有时候是号角声,呜呜的,很长。有时候是人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不想听。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吵得她心烦。她已经习惯安静了,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山里,听着风声、水声、树叶沙沙响。那些声音是干净的,干净的像水。
    营地的声音不干净。
    那些声音里有人。有人的笑,有人的喊,有人的吵。
    她不想听人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很清脆,脆得像银铃。是女人的笑声。
    “小盈,你来啦!“
    “来啦!但不是找你,是找肖大哥的。“
    “我还不稀罕找你呢!哼!“
    那女人的声音嗔嗔的,带着点娇。另一个声音是男的,跟着起哄。
    “唉,我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每天都斗嘴!“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软得把声音都捂住了。
    但她还是能听见。
    “我才不稀罕和他斗嘴呢!“
    “谁稀罕和你斗!“
    “你!“
    “怎么啦!“
    那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像是在吵架。但又不像是真的吵架,像是闹着玩的。
    她听着,听着,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闹过。
    和谁?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是那种不用想太多、不用防备什么、可以随便笑、随便闹的感觉。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多久?不记得了。
    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更久。
    久到她都忘了自己还会笑。
    帐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好啦!好啦!老李,你就不能让让她!“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笑。
    “小盈,老李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肖大哥,我和李将军闹着玩呢!是吧,李将军?“
    “哼!“
    “看看,这牛脾气又上来了。你啊,不该姓'李',应该姓'牛'。“
    那声音渐渐远了。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笑声远去。
    然后帐篷又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
    帐顶还是那六个补丁。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她看着那些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能动了。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的感觉,是能站起来的、能走的那种感觉。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能动。
    她试着弯了弯腿,腿能弯。
    她试着撑着床沿坐起来——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很瘦,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膝盖上有淤青,是跪出来的。脚上穿着不知道谁给换上的干净袜子,白色的,布的,缝着粗糙的线。
    她看了那些东西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站得很稳。
    她站在帐篷里,环顾四周。
    帐篷很小,小得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几、一盏油灯。角落里放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帐壁上挂着她的外衣,已经洗过了,叠得很整齐,放在那里等她。
    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
    床是别人的,被子是别人的,帐篷是别人的。
    她只是借住。
    借住三天,命是捡回来的。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着这些事。
    然后她开始穿鞋。
    鞋是布鞋,旧的,底子磨得很薄了。她穿上鞋,站起来,又坐下,把鞋带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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