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只剩下了一座塌了一大半的茅屋。
陈四在废墟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半截生锈的锄头。
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才在后坡荒地上,在记忆中父兄坟墓的旁边,挖出了两个大坑。
他将那两根骨头,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又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找出了几件当初逃难时没带走的、妻女原本生前穿过的破旧衣物,一起放了进去。
他原想去远处的树林里砍两根木头,给她们做个小棺材的。
但他实在是没有了力气。
甚至连用土把坑填平的时候,他都几次栽倒在泥地里。
终于堆起了两座小小的坟茔。
陈四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一丝生气。
远处,有两座新立起来的坟。
就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过去很多年那样。
......
谷城的重建工作,从一开始,就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因为每一个返乡的人,都已经对这世道、对官府失去了信心。
任凭李平这位县令如何放下身段,站在寒风中苦苦劝说;任凭他怎么拍着胸脯承诺,说襄阳那边下了政令,以后这地自己开垦出来就归自己,三年不交一粒粮食的税。
百姓们,都不再信了。
他们宁愿麻木地躺在废墟里等死,亦或者在荒野里游荡,像幽魂一样寻找着一切还能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拿起锄头。
李平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的燎泡。
他原以为,当自己在破败的城墙上贴出那张盖着“平贼中郎将”大印的布告,甚至亲自去给百姓们解释政令后。
他想象中那种百姓欢呼雀跃、立刻拿着农具冲向荒地、干得热火朝天的场景,就会出现。
但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人们累了。
亦或者说,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再无一丝一毫的冲动和期望。
面对这种情况,李平也彻底没了办法。
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是个读圣贤书出身的士子,他不懂那些底层百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没有讲清楚政令的优渥。
这世道从不缺想当官的人,只要扯起朝廷的旗号,总有人愿意来。
他带着几个宁愿不要俸禄也要在谷城县衙任职的小吏。
挨家挨户地去敲那些破草棚的门。
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些百姓,趁着真正的寒冬还未完全降临,赶紧将土地开垦出来,筹备明年春耕。
毕竟,荒地草根深扎,土壤板结,如果不趁着冬天翻开泥土,怎么种庄稼?
经过冬天的风吹雪冻,能把土块冻酥,开春后土壤才会变得松软肥沃;冬季的严寒还能冻死翻出地表的害虫虫卵和杂草草籽;顺便还能进行“烧荒”,把枯草砍倒烧成草木灰,这在缺乏肥料的年代,是最好的底肥!
所以,李平急着让百姓冬天开荒,是实打实地为了明年的收成考虑,从农事和政务上来说,完全是一心为民。
但结果呢?
百姓们只是坐在废墟里,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不发一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数日后,一个老农一样的人,来到了谷城县衙。
这人是坐着襄阳府衙运送第一批铁质农具的马车来的。
带着襄阳府衙正式的调令。
但他身上却没有什么官职,只是听送他来的军士说,这位是中郎将大人极信任的人。
李平一开始看到这人时,还挺纳闷的。
这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双手满是老茧,皮肤晒得黝黑。
这看上去,和那些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的老农,有什么区别?
李平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虽然那位中郎将大人走之前已经明说,襄阳府衙不会给谷城太多帮助,终究要靠他自己。
但与其调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过来。
真不如大发慈悲,拨付些粮草物资来得实在!有了粮,起码还能让谷城多恢复些生机,把这些百姓的命先吊住啊!
然而。
当这位姓孙的老者,在县衙后堂坐下,点燃了旱烟杆,只和李平长谈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平的轻视就渐渐消失了。
孙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字也是在庄子上了夜校后才能认识一些。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
他太懂土地了,更懂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初江陵庄子最初的农垦,便是他带着一群同样绝望的佃户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亲手开出来的。
他有着在乱世中重新聚拢人心、开荒种地的实操经验。
所以,孙老只听李平倒了一会苦水,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县令啊...”
孙老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平,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官,想为百姓做事。”
“但你用的法子,错了。”
李平一愣,虚心求教:“在下哪里错了?免税,分地,这都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催促他们翻冬地也是为了来年收成好,这道理何处不对?”
“道理是对的。”
孙老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在青烟缭绕中,眼神深邃。
“但你错就错在,你是官,你和他们讲的,是官老爷的道理。”
孙老摇了摇头。
“李县令,你要知道,对于这些朝不保夕、被这世道骗了无数次的百姓来说。”
“官面上的话,有时候比野草还贱!”
“他们不会信你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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