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神,绿油油的,里面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怜悯和同情,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食欲。
那一刻。
窝囊了一辈子、习惯了逆来顺受的陈四,这辈子唯一一次暴怒了。
他把女儿放下,红着眼睛,抄起地上的石头,冲到了洞口。
他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那些昔日的乡邻,咒骂着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他把石头砸向他们,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可笑的野狗一样,冲着外面疯狂地呲牙。
被砸破了头的人没有走,只是往后退了退。
那些人看向他的眼光,意味不明。
好像在问:
谁家没有个亲人饿死呢?
你之前吃那些...肉汤的时候,不也挺开心的么?
这个吃人的世道,大家都在熬,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四不想去思考这些。
他只是护在洞口,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石头。
直到那些人终于觉得无趣,又或者是被他的拼命吓退,陆陆续续地散去,回到了山洞的阴影里。
陈四瘫软在地上,转过头,想要去安慰一下缩在角落里的妻子。
却发现。
那个不会说话,只会对着他傻笑的女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已经沉沉地垂了下去,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太虚弱了,或许是女儿的死,抽走了她最后的一丝生气。
陈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这阴暗逼仄的山洞里。
他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就好像多年前,那个埋葬了父辈兄长后,独自站在荒野里的少年一样。
......
陈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的日子的。
他把妻女留在了山洞的深处,用双手刨出一个浅坑,埋葬了她们。
然后,他守在那山洞边,赶走一切想要靠近的飞禽走兽,也赶走那些依然在附近徘徊、不死心的人。
他靠着嚼草根、啃树皮,竟然奇迹般地撑了很久。
他在等。
等自己的妻女腐烂,等那层会被人觊觎的皮肉彻底回归大地。
起码,让他那苦命的女人和孩子,在死后,能有一丝作为人的尊严,而不是沦为别人口中咀嚼的食物。
渐渐地。
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烂布条,头发打结,指甲里全是泥垢。
他活得越来越像个野人。
直到有一天。
一行人敲着锣,经过他所在的那片山林。
隔着老远,有人朝着山沟里、林子里,声嘶力竭地喊:
“外面没打仗了哩!”
“招安了!天下太平了!”
“谷城那县令大老爷派人进山来喊,说让我们出去!说回家分地哩!”
这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躲在暗处的陈四听到了。
他在山洞口蹲着想了好几天。
最终还是决定回家,倒不是有太多念想,只是想把妻女,葬在自己父兄的坟旁,让她们在那边,不至于太孤单。
他回到那个山洞,用手扒开泥土,将已经变成白骨的她们挖了出来。
他带不走所有的骨头,他太虚弱了。
所以,他只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截小小的腿骨,和一截女人的手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要带她们回那个曾经生养他的地方。
和已经逝去的那些人,埋葬在一起。
陈四走出了大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个场景,时常出现在他后来的梦里。
成千上万的人,那些原本逃进山里的、离开家乡的人,如今如同野人一般,从大山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半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吃过什么,干过什么。
一个个鬼魅一样的身影,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沿着那条当初他们惊惶逃进山的路,慢慢地、麻木地往回走着。
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是陈四以前下地干活时,常常在田埂上看到的、蠕动的蚁群。
陈四走在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谷城。
看到了那残破得连城门都塌了一半的城墙。
看到了城外,那片曾经长满青苗、如今却被战火践踏成荒地,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田野。
他还见到,在城门前的一处高台上。
那位谷城县令,正站在冷风中,声嘶力竭地对着聚集起来的难民们说着什么。
风太大,陈四听不太清。
隐约能听到些“免税”、“新政”、“襄阳”、“开荒”的字眼。
那位李县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某种狂热的期盼。
可是。
底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千百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的光。
只有空洞。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
他们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大老爷们总是站在高处,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这一次说不会再来。
可下一次呢?下一次赤眉或者什么黑眉再席卷而来,又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他们是不是又要抛下这片土地,再次跑到深山里去罢?
陈四不想听下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根有些硌人的骨头,脱离了人群。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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