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佃户出身的底层士卒。
他家祖祖辈辈都在给城里的王老爷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甚至不够一家人喝半年的稀粥,总有半年要饿着,靠着各种野菜、树皮硬熬下来。
但李阿生从来没有怨恨过王老爷。
因为他爹从小就告诉他,这世道就是这样,人的命,天注定。
他爹的爹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王老爷家的田,他们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所以,当城外大军压境,他的老娘和刚过门的媳妇,都被主家以“集中保护”的名义,收拢到了内城,然后让他们拿起兵器上城墙守卫的时候,李阿生没有丝毫犹豫。
“城破了,贼军就会屠城,大家一起死!”
李阿生深信不疑。
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的命是主家的,他得给主家卖命,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阿生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七八个同样是泥腿子出身的士卒,正围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火光,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窃窃私语。
李阿生的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愤怒。
“这群不知死活的夯货!”
他暗自骂了一句。
督战队白天刚砍了几个人的脑袋,这群家伙居然还敢私下议论那妖纸?
万一被督战队发现了,连累了自己这块防区的人怎么办?
李阿生的第一反应,是想站起来,去向不远处正打着瞌睡的督战队军官举报。
只要举报了这几个动摇军心的家伙。
说不定,军官一高兴,还能赏他两个白面馒头。
他刚要起身,但突然涌上来的好奇心,又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咽了口唾沫,装作巡视的样子,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寒风,将那几个人的低语声,断断续续地送入了他的耳朵里。
“...隔壁伍的二牛,识几个大字,他亲口给我念的...”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打下了城,废除咱们身上的人头税,还要摊什么入亩...”
“...最要紧的,是给咱们分田!不要租子,只要交朝廷的税赋!”
“...还说生了女娃,官府每个月倒贴钱粮,十二岁就能算个丁口,一样分地!”
李阿生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放屁!做梦吧你!”
黑暗中,一个老兵压着嗓音,低骂道。
“你脑子被门挤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外面那是贼!是为了破城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贼人!拿话诓你呢!”
“等你真信了他们,到时候城一破,人家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先死的就是你!还分田?分个乱葬岗给你还差不多!”
老兵的话,让周围的几个人一阵沉默。
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当官的会给泥腿子分田发钱的?
李阿生也回过神来,暗暗点头。
肯定是假的,是骗人的。
“可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年轻士卒,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可...可外面打的旗号,也是官兵吧?”
“他们...是朝廷封的中郎将的兵啊。”
“而且...要是假的。”
那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要是假的...那些老爷们,为什么怕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来堵咱们的嘴?”
“说不定...”
“说不定...是真的呢?”
角落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些一张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脸庞。
其实。
在这荆南大地上,佃户私兵为什么肯为宗族卖命拼死?
真的是因为忠诚吗?
不是的。
是因为宗族垄断了“土地”,垄断了“生存权”。
没有宗族的地,他们就得饿死;没有宗族的庇护,他们就会沦为流民。
朝廷太过虚无缥缈,乾律大多数时候根本不起作用,宗族,才是他们的天。
他们站在城墙上,不是在保卫临沅城,更不是在保卫那些宗族老爷。
他们只是在保卫那一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饭。
可是现在。
城外那支同样是“官方正统”的大军,用漫天飞舞的纸条告诉他们。
天,可以换。
不需要宗族这个中间人了。
地,直接分给你们。
甚至连那些被你们溺死的孩子,他们都愿意出钱让你们养。
当生存的权力,不再被唯一的恶主垄断时。
那套维系了百年的、用宗族礼教和刑罚编织的枷锁,在这一刻,会产生裂痕么?
角落里的那群士卒,彼此对视了一眼。
在那昏暗的光线里,李阿生分明看到。
那一张张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此刻却跳动着渴望与怀疑。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来。
然后,默默地将那张纸条,塞进了最贴身的怀里。
......
又是新的一天。
“呜--!!”
熟悉的号角声,再次准时响起。
临沅城内的守军们,依然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上城墙。
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麻木的疲惫。
“又是假打。”
有军官冷笑着吐了口唾沫,“这群北地蛮子,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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