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荒野。
顾怀一言不发,负手在前面走得极快。
那件雪白的狐裘在风中翻滚。
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坐。
就这么凭着两条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吏交代的那个方向走去。
王五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这可苦了后面的萧平。
他本就身体孱弱,又患有眼疾,哪怕有小书童青竹死命地搀扶着,在这泥泞的城外土路上,依然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滑倒在泥水里。
但他没有喊一声苦,也没有发问,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加快脚步跟上。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高悬在头顶。
阳光很热烈,驱散了不少初冬的寒意。
萧平虽然眼疾严重,但在这种强光的照射下,灰蒙蒙的视野里,倒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前方顾怀的轮廓。
突然。
前方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边缘。
萧平也赶紧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阵冷风从旷野上吹来。
萧平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隐约的、腐败的,夹杂着腥臭的怪味。
没有人向萧平细说眼前的惨状。
那个领路的老吏更是早就吓得瘫倒在了后方。
但凭借着这股气味,凭借着他极聪明的头脑,结合刚才顾怀疑惑的点...
他已经明白,这是哪里了。
萧平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溺婴’吧?”
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萧平思索了片刻。
看来,自己选定的这位主君,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啊...
他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年轻人,只是觉得,作为一个谋士,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向这位似乎对荆南底层风俗还缺乏足够了解的上位者。
解释一下,这种令人发指的恶俗,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荆南之地,多山少田。”
“为了争夺水源和那耕地,宗族械斗百年不绝。”
“加上朝廷对这偏远之地不仅没有怀柔,反而变本加厉地按人头收取重税,光是近三十年,就加了两次...”
“在那些地方宗族的推波助澜下,底层百姓为了活下去,便形成了这种风俗。”
萧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生男,则倾尽家财留下,哪怕是借贷也要养大,因为男丁长大了便是劳力,能顶立门户。”
“可若是生了女婴...”
“若是家里殷实些的,或许还能养活。”
“但若是那些交不起人头税、甚至连自己都快饿死的穷苦人家。”
“只能直接按在水盆里溺死,或是趁着夜色扔到荒郊野外。”
萧平顿了顿。
“大人,这并不是荆南的百姓天性残忍,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这只是...”
“在这片土地上,为了保全一家人还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不得不维系了百余年的生存算术罢了。”
生存算术。
多么冰冷的四个字。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当然能想清楚这些。
甚至于,作为一个后世人,他能列出比萧平更多、更深层的原因。
比如,这时代的底层百姓根本不懂什么节育措施,一旦怀胎,别无选择,只能生下来再做处理。
比如,马尔萨斯人口陷阱在生产度低下的农业社会里,展现出的残酷的平衡机制。
比如,官府只管按人头收税,却从来没有任何鼓励生育、赈济鳏寡孤独的奖惩制度。
比如,那深入骨髓的、将女性视为赔钱货的重男轻女思想。
或许往更深处联想。
荆南与十万大山里的蛮族接壤,长年累月的军事压力,导致他们必须疯狂地补充能够拿起武器的男丁,会不会也是原因之一?
理智上,顾怀能懂,能剖析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
但是。
能想明白,能从逻辑上推导出来。
绝不代表,他能够理解!能够接受!
正午的阳光刺眼。
顾怀眼前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旱沟。
沟渠里。
没有水。
只有一层层、一叠叠的,森森白骨。
有陈年的旧骨,已经风化发黄。
有新添的尸骸,被随意地裹在破旧的草席里,有些甚至连草席都没有,就这么曝尸于野。
几只身长满癞疮、双眼发红的野狗,正在沟渠里撕咬着什么。
它们见有人来了,不仅不跑。
反而转过身,护食一般地趴在泥地上,冲着顾怀等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是它们的饭堂,习惯了人主动将最新鲜的血肉送到它们的嘴边!
最刺痛顾怀眼睛的。
是在那群野狗的脚边,一只属于婴儿的、还没有被完全啃食干净的小手。
就那么半掩在泥土中。
五指微张,僵硬、倔强地伸向半空。
像是在向这刺眼的阳光,向这苍天,发出控诉,或者求救。
顾怀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在一阵阵地翻江倒海,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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