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李。
“李大哥,各位哥哥。”
任彬斟酌着词句:“小弟这次去当阳,虽说是高升,可这心里,总觉得没底。”
“当阳不比咱们江陵,那里刚刚被大军扫平,听说底下的县令、县丞,大都是些见风使舵的降官。”
“地方上的那些乡绅大户,更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我一个庄子里出来的粗人,没背景没资历,单枪匹马地过去管他们的钱粮赋税。”
任彬苦笑了一声:“我怕...我怕自己镇不住那帮地头蛇,更怕领会错了公子的意思,耽误了...那边的大事。”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
这是句大实话。
去外地当官,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官绅架空,最后落个灰头土脸被赶走的下场。
老李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任彬。
“任老弟,你还是太小心了。”
“你怕什么?”
“你没背景?”老李指了指庄子方向,意有所指,“你头顶上站着的那位,就是你天大的背景!”
“公子为什么让你去当阳当这个户曹主事?不让那些读书人去?不让那些降官继续管着?”
“因为公子信不过他们!”
“公子要的是能把当阳的隐田、黑户、藏起来的粮食,一笔一笔全给抠出来的人!”
老李放下酒杯,盯着任彬的眼睛。
“你在庄子怎么做,在江陵怎么做,去了当阳,就一五一十地照着做!”
“地头蛇?”
老李嗤笑一声:“他们敢在背地里使绊子,敢在账本上做手脚,但他们敢明面上跟你撕破脸吗?”
“绝对不敢!”
“所以,到了那边,不必唯唯诺诺,更不必去跟他们迎来送往。”
“有公子在身后撑腰,你行事大可大开大合一些!”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任彬心中的那点担忧和迷茫,瞬间就如同酒肉下肚一般,消失无踪了。
是啊。
乱世都持续这么几年了,现在的荆襄,不再是大乾官场那种讲究和光同尘、讲究论资排辈的玩法了。
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们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
“李大哥,受教了。”
任彬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烧得浑身发热。
他转过头,看着酒肆外江陵城那繁华的夜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商铺。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他衣衫褴褛,饿得头晕眼花,走在冻得梆硬的官道上,茫然不知该去何处的模样。
而现在。
他穿着体面的公服,坐在温暖的酒馆里,即将成为一座县城的户曹主事。
是个官了。
这世道,真是让人,好生恍惚啊。
......
三天后,当阳县。
任彬带着两个随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了这座换旗不久的县城。
不出老李所料。
迎接他的,是一场不冷不热、甚至透着几分敷衍的欢迎。
当阳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大乾降官,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风骨。
他带着县丞、主簿,以及县里几个头面乡绅,在县衙门口摆了一桌接风宴。
酒菜很丰盛。
但席间的气氛,却透着股泾渭分明的疏离。
县令说着些场面上的套话,乡绅们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眼神深处,那种对任彬这种“贼窝里出来的泥腿子”的鄙夷和戒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甚至连任彬的出身都没有刻意去打听。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种被上面强行塞进来的所谓主事,不过是那“平贼中郎将”想朝地方伸手的试探罢了。
任彬没有恼怒,也没有觉得烦闷。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端起酒杯回敬,对那些夹枪带棒的试探充耳不闻。
接风宴草草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任彬便走进了户曹的公房。
然后,他看到了当阳县的那些官吏们,给他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公房的桌案上、地上,甚至连墙角,都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账册。
当阳县丞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旁。
“任主事,这些便是当阳县近五年来的丁口、田亩、赋税出入账目。”
县丞指着那一座座小山,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笑意:“前些日子遭了兵灾,账目有些混乱,之前的户曹老吏又死在了乱军之中,这交接之事...便只能劳烦任主事自己多费心了。”
“襄阳那边催粮催得急,还望任主事能早日理清这些账目,也好将当阳的秋税造册上报。”
这是阳谋。
大乾的账本,记账方法繁琐且模糊,用的都是些“收若干”、“支若干”、“存若干”的流水账。
几十年的烂账堆在一起,别说是一个外来的生手,就算是干了一辈子的老账房,看到这阵势也得头皮发麻。
他们笃定,草莽出身的粗人,看到这些账本绝对会抓瞎。
只要账目理不清,任彬在当阳就什么也干不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求助他们这些本地的官吏。
到时候,这当阳的钱粮大权,依然是他们说了算。
任彬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县丞大人费心了。”
县丞见他这副故作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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