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淡淡地问:
“还是说,你不敢赌?”
......
山坡上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丑陋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沉默地思索。
片刻之后。
陆沉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牵扯着他脸上那些因为风霜和苦难而留下的沟壑。
但只是一瞬。
笑容便彻底收敛。
“我之前,很不喜欢你。”
陆沉看着顾怀,突然说出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怀微微挑眉。
“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你,”顾怀平淡地回应道,“当初入庄劳作的战俘,不管是伙食还是待遇,都不算差。我自问,没有苛待过谁。”
你当然没有得罪过我。
陆沉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只是那么自然地、高高在上地照耀着所有人。
你给那些流民饭吃,给他们房子住,连战俘也能得到你的善待,你用一种悲天悯人却又游刃有余的姿态,拯救着那个小小的世界。
你永远是从容的,干净的。
你哪里能看到,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有一个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丑陋、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人。
曾经因为你那种近乎施舍的廉价善意,晒得丑态百出?
你永远都不会懂那种仰望的滋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和抗拒,让陆沉本能地排斥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你。”
陆沉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着某种执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有人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我也从来不强求。”
“所以,我猜你接下来的话应该是...”
顾怀微微歪了歪头:“虽然你对我没什么好感,但并不影响你,想去做这件事?”
陆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转过身。
他的沉默,显然是默认。
这世上最稳固的合作,从来不是因为互相喜欢,而是因为利益的绝对一致。
于是。
在这场简短却决定了数万人乃至整个荆襄命运的对话结束后。
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
投向那个从头到尾被排斥在核心决策之外的。
始终处于一种茫然状态、完全插不上话的。
名义上的统帅。
玄松子看着这两个眼神同样深邃可怕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陆沉没有理会玄松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山坡,去下达军令,调拨大军。
二狗等几个大刀营的汉子,也被亲卫们客客气气地带了下去,安排酒肉压惊。
山坡上。
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怀本来想让霜降跟着亲卫去后面休息,洗一洗身上的泥垢,吃顿饱饭。
但这个经历了太多绝望的少年郎,似乎是真的怕了。
他死活不肯离开。
哪怕是顾怀温言相劝,他也只是固执地摇着头,什么也不说,只愿意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一旁,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目光没有从失而复得的公子身上移开过半分。
顾怀心中轻叹,也就由他去了。
他拄着木拐,走到山坡一处长满青草的地方,有些艰难地曲起伤腿,席地而坐。
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玄松子正了正头上那顶象征着圣子威仪的金冠,看着顾怀的动作,眼角抽搐:
“又来这一套?”
玄松子悲愤地指着顾怀:“上次在后山,你就是这么干的,然后我就被你忽悠成了赤眉圣子!”
“现在你还来?!”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玄松子在原地踌躇了半天。
最终,他还是屈服下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距离顾怀三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他就梗着脖子叫嚷道:
“贫道先说好啊!”
“贫道这次可是长记性了!不管你今天说什么,贫道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顾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留下来,想要和玄松子有这场单独的对话,是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
如果接下来,一切都像自己和陆沉预想的那样进行。
那么。
他对这支庞大军队的掌控力,将会出现断崖式的下跌,甚至可能直接消失。
为什么?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玄松子就不再是一个被他推出来的傀儡了。
只要他在襄阳城头登高一呼,携着大义,他就会成为没有任何人能代替的赤眉圣子。
就算顾怀手里捏着真的印信,也无法再动摇玄松子的地位。
而顾怀当初塞进这支军队里的那批“从事”,虽然正在发挥作用,但他们的成长速度,远远来不及去彻底改造整支几大军的思想。
现在,整支军队,已经毫无保留地地打上了“圣子”的印记。
这意味着,眼下对这支偏师最有影响力的。
还不是那个手握兵权的陆沉。
而是这个随遇而安的道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