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恶臭的空地上,茫然地站着,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了远方。
那里,耸立着一座城池。
襄阳。
隔着几里的距离,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看清这座城池。
它太庞大了。
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城墙上,留下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痕迹。
原本青灰色的城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无数人的鲜血一层层泼洒上去、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城墙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巨石砸击留下的伤疤;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火烧痕迹,那是猛火油肆虐后的残余。
城墙下方。
那条宽阔的护城河,已经完全看不出水的颜色了。
里面塞满了各种残破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折断的巨木...
以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经膨胀发臭的尸体。
几十万大军,在这座城的脚下,像是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撞击着这堵暗红色的天堑,然后粉身碎骨。
秦昭看着这座城。
看着这连绵不知道多少里、里面休息着多少军队的军营。
她突然觉得好冷。
冷到了骨髓里。
就算她能带着弟兄们拼命,就算他们能在这烂泥滩里活过今晚。
可是明天呢?
当军令一下,当他们被驱赶着冲向那座暗红色的城墙时。
他们这几百个人,能翻起多大的一朵浪花?
秦昭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原地休息。”
她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然后。
她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下土坡,钻进了营地边缘,一个刚刚被士卒们勉强支起来、还漏着风的破帐篷里。
......
帐篷里很暗。
角落里,顾怀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用木箱拼凑起来的简易桌案后。
外面的喧闹、恶臭,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炭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掀开帐帘的声音。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眶泛红、脸色铁青的秦昭。
然后,他又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怎么样?”
顾怀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
秦昭走到桌前,沉默地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秦昭这副模样。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些洞悉,带着些微嘲。
“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交了粮,不让走,也不给个好点的地方驻扎,随随便便地打发。”
“反正都是注定要拉去送死的人了,也不用浪费时间假惺惺地表扬一下你们之前以身做饵的功劳...”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女将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与戒备。
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逼着我们去做饵的时候,不是说,只要能到襄阳...”
秦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就会有办法么?”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有些心乱如麻。”
顾怀语气很平静:“但你能问出这种话,就证明你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这五百号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这样很不好...”
顾怀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赌博,哪怕是旁人压在我的身上。”
秦昭被他这番近乎刻薄的话刺得浑身一僵。
怒火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那你到底要怎样?!”
顾怀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淡淡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
秦昭愣了一下:“什么?”
“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顾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这座军营里,我只能是那个瘸了腿的账房先生,王腾。”
“所有的主意,所有的功劳,甚至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你秦昭想出来的,做出来的。”
秦昭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这险恶的世道里摸爬滚打,并不缺敏锐的直觉。
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迷雾的年轻读书人。
那从容的气度,那毒辣的眼光,以及现在这种近乎偏执地隐藏自己的行为...
他在躲避什么?
顾怀看着她变幻的脸色,淡淡开口:
“放心。”
“我绝对不是朝廷的官兵,更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我有我的难言之隐。”
“答应这件事,我们的合作,才能继续下去。”
秦昭死死地盯着他,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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