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云间阁前,车水马龙。
这座如今屹立在城中最显眼位置的高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吞金兽。
张开了那张流光溢彩的大口,日夜不停地吞噬着这就连乱世都掩盖不住的滚滚红尘,再吐出一股股令人迷醉的香风与传说。
一楼的大堂里,依旧是人挤人,人挨人。
那出《西游记》,如今已经成了江陵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今日戏台上唱的,正是“三打白骨精”。
“呔!哪怕你这妖精千变万化,也逃不过俺老孙的火眼金睛!”
伴随着一声锣响,那画着金脸谱的武生一个利落的空翻,手中的金箍棒舞得呼呼作响,瞬间引爆了满堂的喝彩。
“好!打得好!”
“打死这害人的妖精!”
台下的看客们,有的只是哪怕只买了一碗两文钱的大碗茶,也能在这里赖上一整天。
他们大多是城里的苦力,或者是从城外偷偷溜进来的流民,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捧着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戏台。
甚至还有不少是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赶来的,背着干粮,就为了听那一嗓子“俺老孙来也”。
对于这些生活在泥沼里的百姓来说,这里不仅有茶,有戏,更有一种虚幻的、哪怕只有几个时辰的安稳。
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忘记明天会不会饿死,忘记城外那些凶神恶煞的乱兵,忘记官府那层层盘剥的赋税。
在这座楼里,那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会替他们扫平一切妖魔鬼怪。
而若是顺着那朱红色的楼梯蜿蜒而上,穿过那一层层看不见、却又等级森严的屏障,到了二楼,空气里的味道便骤然变了。
一楼的汗臭味和廉价茶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脂粉、烈酒与金银气息的甜腻味道。
那是欲望的味道。
巨大的回廊上,摆满了精致的酒席,来自蜀中的丝绸商人,正在和本地的粮商推杯换盏,桌上摆着的是那一坛难求的“醉生梦死”。
酒液清冽,入喉如刀,正如这乱世的生意,充满了风险与暴利。
“王兄,这批货若是能运到长安,起码这个数!”蜀商伸出五根手指,满脸红光,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兴奋的。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粮商抿了一口烈酒,眼神有些迷离,“如今这世道...也就这云间阁,能让人觉得这银子还是银子,人还是人。”
而在栏杆旁,几个穿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正倚着栏杆,手里摇着折扇,指着楼下那些拥挤的人群。
“瞧瞧,那帮泥腿子,看个戏都能激动成那样。”
“呵,他们懂什么?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倒是那小娘子的身段...啧啧。”
他们发出一阵阵带着优越感的哄笑,仿佛在看一群忙碌的蝼蚁。
他们挥金如土,以此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这乱世所抛弃,证明自己依旧站在云端,依旧有着俯瞰众生的资格。
再往上。
三楼。
不同于往日的纸醉金迷,江陵所有人都以登上三楼为荣。
此时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有悠扬的琴声和袅袅的龙涎香气。
在一间位于最深处、却又能将整个云间阁乃至半个江陵城尽收眼底的房间里。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富有韵律。
沈明远坐在桌案后。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与精明。
手边的账册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拨动,都代表着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的财富。
“天工织造,昨日出货四百匹,除去人工原料,净利八百两...”
“云间阁,酒水进账一千二百两,香水预定六百两,古玩出手一件,三千两...”
“加上之前的存银,这一旬的流水...”
沈明远停下动作,看着算盘上那个最终的数字,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那个数字有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手边的凉茶,猛地灌了一口。
太恐怖了。
真的太恐怖了。
外人只道沈大掌柜如今风光无限,是江陵最有名气的商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看似只是繁花似锦的云间阁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漩涡。
整个江陵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无论是那些还想维持体面的权贵,还是想要在那片刻欢愉中麻醉自己的富商,甚至是那些从牙缝里省出两文钱的百姓,他们口袋里的银子,正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漩涡之中。
沈家...
沈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家昔日的荣光。
那时候,沈家号称江陵布业魁首,每日进出的银两也是如流水一般,可跟眼前这本账册比起来,当初的沈家,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财主。
就算是当初沈家最鼎盛的时候,哪怕是把后来的王家也算上,其敛财的速度,也不及如今这云间阁的一半!
多么可怕的力量。
然而。
更让沈明远感到心惊肉跳的,不是这笔钱进来得有多快。
而是这笔钱...消失得有多快。
每隔三天,就会有几辆看似装着泔水和杂物的马车,趁着夜色从云间阁的后门驶出,沿着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小路,直奔城外那个庄子。
那里就像是伏着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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