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出黑色的油污,连接纱锭的并不是精细的皮带,而是早已磨得起毛的粗麻绳和牛筋。
在顾怀的设想中,这应该是工业革命的曙光,是效率提升十六倍的神器,是源源不断吐出丝绸的流水线。
只可惜现实和他想象之间的差距有些大。
此刻,这二十几台纺织机,大半都已经停摆。
有的飞轮歪斜,有的连杆断裂,有的皮带崩断甩在一边。
只有一半不到还在勉强运转,但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工棚里,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这些纺织机忙碌。
他们不是织娘。
原本顾怀是想让妇孺来操作这种纺织机,然而这种强行用木料和土铁拼凑出来的原始机械,摩擦力大得惊人,每一次踩下踏板,每一次转动轮盘,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女人们根本踩不动。
所以,这里全是庄子里最强壮的流民。
他们轮班倒,两个人伺候一台纺织机,一个负责像牲口一样疯狂踩动踏板提供动力,另一个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些飞速旋转却极其不稳定的纱锭,稍有断线就要立刻接上。
而在工坊的最深处,一个瘸着腿的身影正趴在一台刚刚停摆的纺织机下,费力地掏弄着什么。
听到声音,老何费力地钻了出来,这位庄子里的首席匠人,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脸上全是灰尘,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老何看见顾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嘶了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彻底停摆的纺织机,又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模仿齿轮咬合,然后猛地分开,那是崩齿了;接着他又指了指那根粗大的主轴,做了一个弯曲的手势,那是木料受力过大变形了;最后,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断裂的纱锭,摇了摇头。
顾怀看懂了。
“撑不住了,是吗?”顾怀轻声问道。
老何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匠人都喜欢追求完美,但顾怀没有给他改进的机会。
这些日子,为了配合顾怀的计划,为了源源不断地吐出那些廉价的布匹去冲击王家,他不得不一遍遍地压榨这些纺织机的极限。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行就硬捆。
十台转,五台修,五台废。
这就是这大半个月来工坊的常态。
顾怀沉默了。
这就是基础工业缺失带来的恶果。
珍妮机虽然是木质结构为主,但那是建立在西方当时已经有了一定机械加工基础之上的,而在这里...
木头是山上砍的,虽然经过了烘干,但强度不一,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变形、开裂。
齿轮是手工凿出来的,精度根本无法保证,咬合时摩擦力巨大,不仅费力,而且极易崩齿。
传动用的皮带是牛皮条缝制的,稍微受热就会变长打滑,导致纱锭转速不稳,纺出来的纱粗细不一,甚至直接断头。
至于那些铁质的纱锭和连接件,都是老何带着徒弟用土法炉子敲打出来的,重心不稳,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剧烈的震动,这种震动对于全木结构的机身来说,简直就是慢性的拆解。
这不是成熟的工业机器。
这就是用超越时代的图纸,加上一群手艺精湛的匠人,用最落后的材料,强行催生出的怪胎。
所以,虽然纺织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但维护成本,人力消耗,也让产能被加上了重重限制。
是的,这就是真相。
打败王家的,并不是什么优雅的工业美学,而是老何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的抢修,是流民们透支体力的死扛,是用人力、废料和血汗,硬生生堆出来的产量。
“辛苦了。”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何,“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王家已经倒了。”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激动地比划起来。
赢了?
那个垄断江陵丝织业,不可一世的王家,真的被这些丑陋的木头疙瘩给斗倒了?
顾怀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老何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是个木匠,不懂什么商战,也不懂什么博弈。
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让公子赢过了王家,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自豪感,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当然,光有机器还不够,”一直跟在顾怀身后的李易,此时看着这满地狼藉,也不禁感慨万千,“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生丝运进来,哪怕这些纺织机转出火星子来,也织不出半寸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半个月来每一笔生丝的来源。
“公子,王家怕是到死都没想明白,咱们的丝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
“他们以为封锁了桑园,打断了几个带头卖丝的汉子的腿,就能让咱们没有生丝的来源。”
“可他们忘了,这江陵城里,恨他们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是的,王家在江陵一家独大太久了。
商场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王家就是那条最大的鱼,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吞并了多少中小商户,挤垮了多少同行。
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商贾,表面上对王家唯唯诺诺,甚至还得仰仗王家的鼻息过活,但心里那股恨意,早就如同干柴,只差一把火。
顾怀就是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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