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公子的吩咐,其中一千斤,已经装车封存,那是准备作为第一批官盐,交付给陈识的,用来换取后续的官府支持和那份‘三七分成’的契约落实。”
“另外一千五百斤,昨日已经随着赤眉军的商队运走了,换回了库房里那一堆物资。”
“所以...”李易合上账册,“目前咱们手里能动用的现盐,还有一千一百五十斤。”
顾怀沉吟片刻。
一千一百五十斤。
这一批盐原本是准备用来绕过江陵,去荆襄寻找大粮商来置换粮食的,但因为战乱,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把这批盐换成用得上的物资才行...
不对。
顾怀想起了什么,他拿出那块徐安留下的令牌,眉头微挑。
这是赤眉军的信物,荆襄那边朝廷官兵和赤眉军打得热火朝天,有了这个,是不是可以组织起一支队伍,穿越战区?
风险有些大,但回报同样大。
顾怀轻轻摇头,选择先把这件事暂时放下:“除了盐,其他的物资呢?”
“木材方面,”李易继续汇报,“之前修补围墙和搭建屋舍消耗了不少,但老何已经组织起一批人沿河去下流伐木了,再加上赤眉军这次送来的货物里也有不少珍贵木料...目前库存充裕,足够支撑筒车和盐池完工,甚至还能再起两排新房。”
“布匹方面比较紧张,给新来的流民做衣服、发被褥,消耗了太多,赤眉军送来的那一车丝绸太贵重,不适合发给流民,咱们自己的粗布...只剩下不到五十匹了,若是再来流民,怕是连遮羞的布都没了。”
“粮食方面,因为县令陈识送来了一批粮食,所以按照现在的伙食标准,庄子至少还能撑二十天。”
“但我们很缺种子,目前随着庄子人口翻了几倍,堆肥的产量变得很高,农业主管孙老汉开始带着有经验的庄民开始大规模春耕,因为没有家畜所以只能靠人力犁地,而且新开垦的荒地已经没有种子可种,所以春耕进度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至于药材...”
李易一项项地汇报着,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顾怀静静地听着,揉了揉眉心。
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物资。
这当家做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看着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家底,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大概就是种田的乐趣吧。
在这乱世之中,看着一个废墟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变样,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变成一个能庇护一方的家园。
“做得很好,”顾怀赞许道,“李易,你的账目越来越清晰了。”
李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都是公子教导有方,那表格之法,确实精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议事厅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一股热浪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啊...啊啊!!”
来人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汗水和油污,手里还挥舞着一个奇怪的铁钩子。
是哑巴铁匠老何。
他平日里老实巴交,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态过,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叫声,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
他指着手里的铁钩子,又指着门外,那是河边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手势。
“呼呼--呼呼--”
他嘴里模拟着风声和水声。
李易和福伯都被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发疯的铁匠。
但顾怀却猛然明白过来。
他看着老何手里的那个铁钩子--那是高转筒车上,用来连接巨大轮辐和取水竹筒的关键部件,也是之前一直卡住、因为受力不均容易断裂的难点。
现在,老何把它拿来了。
而且看老何那狂喜的样子...
顾怀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他看懂了老何的手势。
那是转动。
那是生生不息的转动。
“你是说...”顾怀的声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筒车...完工了?”
老何拼命地点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猛地转身,指着外面,示意顾怀跟他走。
顾怀大步冲出了议事厅,李易和福伯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快步来到庄园后方的河滩。
此时,已近黄昏。
金色的夕阳洒在湍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而在那金光之中,一个庞然大物,正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筒车。
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转动了起来!
每一个竹筒,在低处贪婪地吞入河水,随着巨轮的旋转,被高高举起,直入云霄,然后运输到高处的另一个筒车,在最高点,倾泻而下!
“哗啦--”
水流如银河落九天,精准地落入架设在半空中的长长水槽之中。
清冽的河水,顺着竹管,欢快地奔涌向庄园的深处,流向那些干渴的盐池,流向工坊,流向每一寸渴望滋润的土地。
每一个人,无论是庄内正在忙碌的庄民,还在庄外徘徊不愿离去的流民,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夕阳下转动的巨轮。
他们指指点点,他们热切讨论,他们彷佛看到了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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