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育鹏碗里。
“谢谢阿姨。”王育鹏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几口,“阿姨,这个排骨比上次还好吃。您是不是换配方了?”
“换了,少放了一点糖。你叔叔现在不能吃太甜的,医生说血糖也偏高。”
“那这个甜度刚好。不甜也不淡。”
王育鹏妈妈在旁边看着儿子被林秀兰夹菜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些红。她想起王育鹏小时候,她离开他之前的那几年,也是这样给他夹菜的。那时候他太小了,小到坐不上大人的椅子,要垫一个枕头才能够到桌子。她给他夹菜,他把不喜欢吃的青菜偷偷扔到地上,她发现了就打他的手心,他也不哭,就是瞪着她,眼睛亮亮的,不服气的样子。那些画面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积满了灰尘,被今晚的灯光一照,灰尘散开,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妈,你也吃。”王育鹏给他妈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鱼肉是鱼腹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他知道她不爱挑刺。
王育鹏妈妈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笑着说:“这鱼做得真好吃,秀兰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秀兰假装没看到她擦眼泪,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握了握王育鹏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有力,反握住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吃完饭,邱莹莹和王育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在碗碟上激起白色的泡沫。邱莹莹负责洗,王育鹏负责冲和擦。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邱莹莹洗完一个碗递给王育鹏,王育鹏冲干净、擦干、摞好,放到碗架上。碗一个一个地减少,盘一个一个地变少,最后只剩下那个炖鸡汤的砂锅。
“这个我来洗吧,太重了,你拿不动。”王育鹏从邱莹莹手里接过砂锅,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洗碗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那个砂锅有仇一样,锅底的焦痕被他刷得吱吱响。
“王育鹏。”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邱莹莹顿了顿,“我爸好久没吃这么多饭了。今天他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一碗汤。”
“说明他恢复得好。心情好,身体就好。”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把砂锅冲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放到灶台上。
“洗完了。”他转过身,水珠从他的手指上甩落,有几滴落在邱莹莹的脸上。
她没有擦,就站在那里,让那些水珠在脸上慢慢地干掉。
“怎么了?”王育鹏看着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手。”
王育鹏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没有还给她,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明天还你。”
“你每次都说明天还。”
“每次都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故意的。”
王育鹏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被你发现了。”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伸手要回手帕。那条手帕她已经“丢”了三条了,都在他那里。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还,还是想留着什么东西。她没有问,因为她自己也想把什么东西留在他那里。不是手帕,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他在,就够了。
平安夜那天,省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击玻璃。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慢悠悠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邱莹莹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梧桐大道的树枝压弯了,把草坪覆盖成一片白色,把远处的教学楼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她想起河口镇的冬天,想起家门口那棵枇杷树被雪覆盖的样子,想起橘猫橘子蹲在墙头、雪花落在它橘色的毛上、它用爪子去拨那些雪、拨了几下又缩回去、嫌冷。她忽然很想家,很想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很想爸爸花白的头发和他叫她“莹莹”时那种带着河口镇口音的语调。
手机震动了。王育鹏发来一条消息:“下雪了。出来看。”
邱莹莹回复:“你在哪儿?”
“A大门口。”
邱莹莹愣了一下。A大门口?他从师范大学过来了?在下雪天?她没来得及多想,把书塞进书包,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快步走出图书馆。
雪越下越大了。她走在梧桐大道上,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来不及拍掉,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她跑过逸夫楼,跑过二食堂,跑过那片被雪覆盖的草坪。脚印在她的身后延伸,一个一个的,像一串省略号,省略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A大门口,王育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座小小的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包装纸是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雪花,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邱莹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她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周末见吗?”她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还有一点点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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