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木头。琴身比普通的琴厚了一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琴弦是深棕色的,不是普通的丝弦,是特制的,比丝弦粗,比丝弦硬,绷得很紧,拨一下,声音轰的一声,像远处的雷声。
“这就是惊雷。”孟星河把琴放在桌案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在屋子里嗡嗡地响了很久,像有人在天边敲了一口大钟。
林晚伸手摸了摸琴身。木头很凉,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表面的纹路不规律,扭曲着,像一道道伤疤。
“这琴是用雷击木做的。唐朝的时候,一棵梧桐树被雷劈了,树心烧焦了,但外面的木头还活着。有人把那棵树的木头取下来,做成了这张琴。琴的声音像打雷,所以叫惊雷。”
孟星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张琴说话,不是在跟林晚说话。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滑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这琴跟了我三十年。我进宫的时候带着它,出宫的时候也带着它。它是我的命。”
林晚把手从琴身上收回来,看着孟星河。
“孟先生,如果我能在三个月内学会你教的所有曲子,你能不能把这琴借我用一次?”
孟星河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借?做什么?”
“皇上的寿宴。我想在上面弹一首曲子。”
孟星河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低下头,把惊雷从桌案上拿起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两步,把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稳。
“你先学会《仙翁操》再说。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好,就想上寿宴?”
林晚没有辩解。她坐回琴凳上,把手放在琴弦上,继续弹。手指上的棉布已经完全磨破了,新皮磨得通红,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错了就重来,弹对了就继续往下。
孟星河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刻刀,继续刻花纹。沙沙的声音和叮叮咚咚的琴声混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个粗犷,一个细腻,一个低沉,一个清亮。
一个时辰到了,林晚停下来,手指已经疼得不敢碰任何东西。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比上一次的更大,撑得皮肤发亮,里面的液体晃来晃去。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孟星河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语气都没变。
林晚站起来,把琴凳推回桌案下面,走到门口,回过头。
“孟先生,你说真话不值钱。但我觉得,真话虽然不值钱,假话更不值钱。假话连让人相信的价值都没有。”
孟星河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刻。
门关上了。
翠儿在巷口等着,看见林晚出来,赶紧迎上去,把她包着帕子的手捧起来看了看,心疼得直抽气。
“小姐,您这手还要不要了?再这么弹下去,手指都要磨没了。”
“没了再长。”
“手指长了也不是原来的手指了。”
林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上了马车。马车从柳巷拐出去,上了主街,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车旁边经过,吆喝声又尖又长,像在唱戏。
“小姐,今天回去先上药,不能再练了。”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盒药膏,在手里攥着,“您要是把手指练坏了,以后还怎么写字?怎么写文章?怎么……怎么嫁人?”
林晚看了她一眼。
“我不嫁人。”
翠儿的嘴张成了O形。
“不嫁人?那您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翠儿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震惊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钱。
回到丞相府,林晚刚走进二门,就看见苏轻瑶站在回廊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温柔无害。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扇子在手里轻轻摇着,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等人。
“姐姐回来了。”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条,“姐姐这几天很忙啊,天天出门。”
林晚走上回廊,在她面前站定。
“妹妹也很忙。学琴学得怎么样了?”
苏轻瑶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姐姐也知道我在学琴?”
“京城没有秘密。”
苏轻瑶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把扇子合上,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那天在赏花宴上,琴的事,我一直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五张琴的弦都换了,只有我娘送的那张没换。想不通为什么我偏偏就选了那张没换的。想不通为什么我弹到一半琴轸就松了。”
她看着林晚,眼睛里的水光又出来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姐姐能帮我解答吗?”
林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她的笑比苏轻瑶的深一些,嘴角弯得大一些,露出几颗牙齿,但眼睛没弯,还是直的。
“妹妹想不通的事,我也想不通。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天意让妹妹出丑,天意让妹妹的琴断了弦,天意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的庶女不是什么才女。”
苏轻瑶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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