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训结束,已是亥时。
众人散去,李沉却没回屋。他上了堡墙,沿着墙头走了一圈。北边的野马滩,吐蕃营地的灰烬还在,夜风吹过,带着焦糊味。远处,军镇的方向,几点灯火明灭。
“校尉。”孙老四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瘸着腿,但脚步很轻,“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睡不着。”李沉没回头,“孙教头,你说,咱们这六十一人,能练成什么样?”
孙老四想了想:“按您这法子练,三个月,能当一百二十人用。”
“不够。”李沉摇头,“我要他们,能当两百人用。”
孙老四愣了下,随即笑了:“校尉心大。不过……我信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校尉,”孙老四忽然说,“我听说,您在查王德的生意?”
李沉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我原来在的戍堡,也挨过王德的克扣。”孙老四说,“他贪墨的法子,我多少知道点。不光倒卖军械,还虚报兵员——一个堡五十人,他报八十人,多出来那三十人的饷银,全进他自己口袋。”
“有证据吗?”
“没有。”孙老四摇头,“但我知道,他每年往长安送两次‘孝敬’,接头的是一间叫‘宝昌号’的钱庄。钱庄的东家姓崔,跟朝里某位大人物沾亲。”
李沉记下这个名字:宝昌号,崔姓东家。
“还有,”孙老四顿了顿,“王德在镇上还有处宅子,养了个外室。那宅子不起眼,但里头……可能藏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孙老四说,“我原来有个兄弟,给王德当过护院,有次喝醉了说漏嘴,说王德所有见不得光的账,都记在一本蓝皮册子上,就藏在外室宅子的地窖里。”
李沉眼睛亮了。
账本。如果真能找到,王德就死定了。
“你那兄弟……现在在哪?”
“死了。”孙老四声音低沉,“去年冬天,喝醉了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
李沉默然。
边关这地方,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尤其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孙教头,”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孙老四单膝跪地,“校尉对我有恩,我孙老四这条命是您的。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李沉扶他起来:“好好教他们射箭。将来,用得着。”
孙老四重重点头,转身下墙。
李沉独自站在墙头,望着漆黑的夜色。
王德的账本,郑记货栈,宝昌钱庄,朝中的大人物……这张网,比他想得更大,更密。
但他不怕。
网越大,破的时候动静也越大。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最脆弱的线,轻轻一扯——
让整张网,土崩瓦解。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