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落下,外头雪又下大了。
素染掌了灯,烛火将人的影子歪歪投在窗棂上。
二人对坐在窗前。
往日,她们是婆母,是儿媳。
如今,她们是舅母,是外甥女。
只一个晨昏,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殿下,”张氏未语先落泪,“我就怕这一天!我一直害怕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安宁的眼下一片阴影,“所以,您是知道的,您一直都是知道的。”
张氏抽泣,“那孩子,从小,从小就有些不对劲。我纠正过他。他也跟我保证过,不再碰小厮……”
安宁想起来了。少时还没成亲,她回外祖家,就遇见过一件事。
曾文思的小厮被打得快断气,曾文思就跪在一旁苦苦哀求。
那时,她觉得曾文思重情重义。
连一个小厮的命都看得很重要的人,人品自然是不错的。
后来他身边的小厮总犯错,再后来就换成了丫鬟。
安宁那会心里还有些不高兴让丫鬟近身侍候曾文思,生怕他顺势将人收作通房。
好在曾文思洁身自好,这更得她心。
那时她已经很喜欢他了。可他却对她不冷不热。
直到两人成亲,他才慢慢变得热情起来。
安宁冷静地梳理着儿时的事。她说,张氏听着。
张氏终于道出真相,“我们答应过他,只要他娶了你,又肯好好待你,就……不管他在外头做什么。”
否则,她那儿子宁死都不肯成亲。
安宁有一刹那,觉得连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她以为的“神仙爱情”,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在黑石关时,表兄曾文骁阴阳怪气地说,“我是不如文思变通。”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就她蒙在鼓里。
曾家偶尔有人嘲笑她小心糖里有虫,她都一笑而过。
她觉得那是妒忌。
从没想过,越甜的糖里,虫越多。
张氏抹泪儿,“殿下,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咱们还是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能不管我儿啊。”
安宁深深吸了口气,吸得胸腔都撕裂般疼痛,“舅母,我帮不了。”
舅母!张氏的心一跳。
她这时才发现称呼不对,正欲问。
答案就来了,“本公主已请旨,到底是体面‘和离’还是‘义绝’,全看父皇旨意。”
张氏不可置信,“就因为一个外室!就因为他好男风!你们风风雨雨走过了十几年,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就”字用得好!安宁面无表情地说,“舅母,我今日听到个消息,舅舅在明南路养了个外室……”
张氏气得全身发抖,都颤得劈了音,“不!不可能!”
安宁编得有鼻子有眼,“姓吴,是他麾下一个参将的……弟弟。舅舅好男风,舅母你不知道?”
张氏豁然起身,几乎维持不住体面,“不可能!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丑事!”
安宁心头那口浊气,这才舒舒缓缓从嘴里吐出来,“瞧,舅母,我只是随便编了一下,你就失态了。”
张氏怒目圆睁。
安宁淡淡道,“就因为一个外室!就因为他好男风!伤口不在自己身上,都感觉不到疼。”
“你!”张氏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看着安宁,终究落下泪来,“你就当真眼睁睁看着文思下大狱吗?他,就算不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表兄啊!”
在她想来,她儿子之所以被关进大理寺,完全是因为得罪了皇家人。
这在寻常人家,都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安宁能松口,一切都好办。这是张氏今日来的目的。
安宁看着张氏。
这婆母跟明懿的婆母比起来,说实话,已经算得上好的了。
至少面上是体面的。
这十几年,婆母虽然偶尔也苛刻,但大多数时候,都当得起“明理”二字。
她无意为难张氏,“舅母,我劝你还是速速归府,去找外祖父和舅舅商量接下来的事宜。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儿子那外室,不是普通女子,是南凛奸细!”
张氏头晕眼花:“……”
差点一头栽倒!
安宁把仓皇无助的前婆母送走后,去了儿子的院子。
那里燃着烛火,儿子正在读书,笔挺的影子印在窗上。
她走进去,温声问侍候的小厮,“怎的只点了一盏烛灯?”
曾池贤闻言望过来,答道,“是儿子叫熄了旁的烛火。”
安宁挥手让小厮出去,走到桌前,摸了摸儿子的头,“为何这般?”
曾池贤低垂着眼,“父亲偷了玉石书画,又骗了母亲的银子,府里定然拮据了。儿子想省下一些……”
安宁哑然失笑,亲手替他点燃屋里数盏烛火,满室通明,“府里确实拮据了些,但也不至于连烛火都点不起。母亲会努力赚多多的银子回来,让你们兄妹衣食无忧。”
曾池贤不由自主挺了挺胸,“母亲养我小,我养母亲老!母亲放心,儿子很快就长大了。”
安宁润了眼睛,却笑,“那你往后好好读书,撑起我公主府的门面,可好?”
“好!”
安宁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她又去了女儿房里。
曾玉婉正在绣花,针戳得指头渗血,还低头在捣鼓。
往日,她是一点都坐不住。
今日却静了心。
“婉儿。”安宁唤。
“母亲。”曾玉婉放下手里的针线,将筐子推到一边,还悄悄将手背到身后,不让母亲发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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