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迈进正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张泠月。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袄裙，领口的兔毛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发髻上那支发簪在烛光下格外晃眼。
“师父。”
二月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坐吧。”
陈皮在桌边坐下，位置刚好在二月红的左手边，正对着张泠月。
他一坐下就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块如意糕塞进嘴里。
丫鬟们开始上菜了。
二月红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张泠月碗里。又夹了一颗狮子头，用筷子轻轻分成两半，把没有骨头的那一半放在她碗边。
张泠月低头认真吃东西。
二月红看着她吃鱼的模样，目光不自觉也变得轻柔，又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在她碗里。
陈皮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他的目光时不时从碗沿上方扫过去，扫过二月红给张泠月夹菜的手，扫过张泠月低头吃鱼时垂下的睫毛，扫过两人之间那种莫名的默契。
陈皮心里烦得很。
二月红对谁都是一副温柔模样，对红府的伙计、对梨园的学徒、对九门里那些人。
可今天的温柔跟平时不一样，平日里二月红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是空的，不会在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现在的笑容，眼底像烛火映在水面上，风吹过来会晃。
张泠月呢？张泠月整日也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可是她看师父看眼神和看自己完全不一样。
可惜陈皮不知道这叫眉目传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烦躁。
陈皮又夹了一块肘子，嚼到肉都烂了才咽下去。
张泠月感受到陈皮那恨不得把她嚼烂的目光，放下筷子。
“陈皮最近很忙？”
陈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含着半块肘子，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肉咽下去。
二月红蹙起眉头看了陈皮一眼，夹了一块甜糯米藕放在张泠月碗里。
张泠月咬了一口，藕断丝连，细白的丝线在唇齿间拉长，她用筷子把那根丝线挑断。
“甜了。”
“糖放多了？”二月红问。
“刚好，再少一分就淡了。”张泠月把剩下的半块藕吃了。
二月红轻轻笑了一下。
陈皮看着两人说笑，心里那股烦躁又往上翻了一层。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烦躁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又找不到东西把它掏出来。
陈皮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带着红枣的甜味，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泠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尾肉，放在二月红碗里。
“红官也吃，别只顾着给我夹。”
“泠月夹的鱼，比平时吃的要香一些。”
陈皮给自己夹了一块素烧鹅，没尝出味道。
他的目光在师父和张泠月之间来回转，陈皮觉得二月红应该是被这个女人蛊惑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陈皮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幕。
二月红那么聪明的人，在九门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就在这个女人面前变成这副模样了？
肯定是她使了妖术！
陈皮把碗里最后一块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师父没有发话，他还不能走。
陈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残羹剩菜上，余光却一直挂在对面那个绯红色的身影上。
连带着他心里也更加烦闷。
张泠月是师父的客人，师父对她好是师父的事，跟他陈皮有什么关系？她爱来不来，爱坐多久坐多久，关他什么事？
二月红端起酒杯，朝张泠月举了举。张泠月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他碰了一下。
“泠月，新的一年，愿你平安顺遂。”
“红官也是。”
两人旁若无人的碰杯祝福，把另一头的陈皮和张小星无视了个干净。
陈皮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户纸上映着灯笼的光，红彤彤的一片像着了火。他盯着外边那片红色，直到眼睛发酸才转回来。
陈皮端起那杯他不喜欢的红枣茶，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胃里暖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沉着的几颗红枣，红色的枣皮在茶汤里泡得发亮，像几颗小小的宝石。
二月红看她的眼神，就像这几颗红枣泡在茶汤里一样，沉在底下暖洋洋的，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陈皮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出这么酸不拉几的比喻，像那个怂兮兮的神棍才会说的话。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灌了一大口，把嘴里那股甜味冲淡了。
二月红还在跟张泠月说话，逗得张泠月直笑。
陈皮看着她笑容，心里那股烦躁又翻上来了。
真想把那张脸皮撕下来。
耳边是二月红和张泠月的声音，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像戏台上生旦对戏，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皮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听着让人犯困。
陈皮睁开眼，发现张泠月正看着他。
这个眼神他见过，她给他铜板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陈皮别过脸去，看着桌上的空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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