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襄身边,低声道:
「老爷,祖帅府上来人了。」
吴襄面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未曾减退分毫。
「拿来。」
吴襄接过信笺。
那信封普普通通,上面连个落款都没有,封口的火漆也是随意点的,显得有些仓促。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收入袖中,转头对众人笑道:
「大家继续领米,领完的早些回去,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管家,你也看着点,别缺斤少两了。」
那管家连忙应道:「老爷放心,只会多不会少。」
院中的军户们听了这话,个个喜笑颜开。
这年头,能摊上吴千户这般克扣军饷扣得不狠,又还能体恤军户的将官,实在是太幸运了。果然不愧是考中过进士的官啊,做事就是比其他人体面!
「吴千户新年纳福!给您磕头了!」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又要跪下去。
吴襄站在廊下,连连拱手,笑容满面地高声道:
「新年纳福!新年纳福!大家同喜!」
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转入後堂。
只刚一进屋,吴襄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收敛。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天使已出京,两日内便至。】
「总算来了……」吴襄长叹口气。
那种悬在头顶的靴子终於落下的感觉,让他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反而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他走到火盆边,将信纸凑近炭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吴襄用火钳拨弄了几下,直到确信连一点纸屑都看不清了,这才直起身来。
「来人。」
他唤了一声。
那送信的心腹立刻推门而入。
「去……」
吴襄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若是有任何异动,反倒是显得有些奇怪。
他吴襄本就没打算做些什麽,可别惹了一身骚才是。
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淡淡道:
「去问问管家,名册上还有多少人没来领米。」
「让领了走的人家,回去互相通知一下,还没来的抓紧来。」
「新年新政,虽然还未新到辽东来,但这铁场堡之中,咱们自己倒是可以先新一新。」
心腹微微一愣,一时没想明白。
这白拿米的事情,各家各户哪个不争抢着过来,哪里还用得着催?
但他还是恭敬应道:
「是,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小的这就去。」
吴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想得周道……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能干些什麽,只好又把桌上那叠厚厚的大明时报又重新翻起来细看。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房门被大力推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少年郎活力满满的大嗓门,涌了进来。
「父亲,全都发下去了!」
来人正是吴襄的次子,吴三桂。
他穿着一身紧窄的箭袖武服,外罩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
他兄长吴三凤,如今在宁远祖天寿底下做事,这过年倒是回不来了。
因此家中就只有这个十五岁的马骝。
十五岁,正好就是中二的年纪……端的是人憎狗嫌。
「没出什麽岔子吧?」吴襄回过头,看着儿子。
吴三桂随手解下披风丢在一旁,大步走到火炉前,搓着有些发红的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些叔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能有什麽岔子?」
「只是大家都好奇,往年都是父亲亲自发,今年为何父亲没去,换做我去了。」
吴襄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你怎麽说的?」
吴三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当然是按父亲教的,说是新政爱民,咱们吴家也要紧跟陛下步伐,把这军户的事儿当成头等大事办「那些叔伯听了,一个个感动得不行,都夸父亲仁义呢。」
吴襄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
「他们来了。」
吴三桂正在烤火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个传说中的清饷小组?」
他猛地转过身,有些跃跃欲试:
「好家夥,总算来了啊!这辽左都念叨半年了,说是各个都是按《辽海丹忠录》里那个李钦差选的人。」
「各个都是面如冠玉,百步穿杨。」
「传了这麽离奇,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出何等功业来!」
看着儿子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吴襄眉头微皱,轻斥道:
「你还笑得出来?」
「这可是钦差,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吴三桂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带着尚方宝剑又如何?咱们又没造反。」
「这辽东地界,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比起那些喝兵血喝得满嘴流油的家伙,咱们吴家算是吃相好看的了。」
「再说了,还有舅父在那顶着呢,杀鸡儆猴,怎麽也杀不到咱们这只猴身上吧?」
吴襄听得直摇头。
这儿子勇武是有了,骑射兵法也是极其熟练,可唯独这政治上的嗅觉,实在是太嫩了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吴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昨日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当耳旁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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