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良久,久到田元荫脸上的兴奋都渐渐凝固,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终於,田尔耕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隔壁的骆思恭,他儿子骆养性已经是「经世五子」之一,那是注定要名留青史了。
如今更是围绕着京师盗贼拉了专项讨论,怕是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要下放下去做事了。
可他田尔耕的儿子,竟是如此蠢笨之人————
田尔耕心中愁丝百结,却又无可奈何。
他努力模仿着陛下平日里问话的模样,试图做一个什麽所谓的「引导型提问者」。
「元荫,你觉得,在陛下的眼中,最严重,最不可违背的事情,是什麽?」
田元荫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贪腐殆政、残害百姓等一切有损国朝根基之事!」
「陛下搞新政旧政之分,划分白乌鸦黑乌鸦,不就是为此吗?」
田尔耕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换了个问法:「那我再问你,在陛下眼中,我锦衣卫,最不可原谅的罪过,又是什麽?」
——不妙!
田元荫身上汗毛竖起,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父亲此刻的心情,极度不好。
他立刻躬身,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孩儿鲁钝,还望父亲指教。」
田尔耕一口气顿时憋在了胸口。
你说他蠢吧,他似乎又不蠢,总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
可要说他聪明,却又只是平庸之才而已。
这才是最让田尔耕难受的。
田尔耕怅然半响,才终於开口道。
「是欺瞒。」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是欺瞒,你明白吗?」
「在陛下的心中,最严重的事情,就是下面的人欺瞒他。你哪怕是贪腐,只要不是最贪的那一批,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总还有改过的机会。」
「但你若是敢欺瞒君上,那便是一次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
田元荫悚然而惊,後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知错就改,举一反三,躬身道:「父亲大人,是孩儿鲁钝了,险些犯下大错。那————这件事,我们就旁观即可?不必插手?」
「啪!」
田尔耕终究是没忍住,他不再试图维持什麽「引导型提问者」的体面,怒从心头起,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盖在了田元荫的头上。
「老子跟你说不要欺瞒!不要欺瞒!」
「你是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郑士毅找人冒名顶替是欺瞒,我们知道了却隐瞒不报,难道就不是欺瞒吗!」
「你不报!东厂的人报上去了怎麽办!你不报!方才那个百户为了邀功,自己捅到陛下面前了又怎麽办!」
田元荫被打得痛叫连连,却又不敢躲闪,只能抱着头,侧过身子生生挨着。
田尔耕又打了几下,心头的火气才稍稍消散。他放下手,看着儿子那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怒骂一声。
「我田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你这个蠢货手上!」
田元荫讪讪一笑,显然是从小被骂惯了,也不辩解,只是又凑了上来:「还望父亲指点迷津。」
田尔耕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世间的难处,大抵便是如此了。
说儿子没能力吧,是真的没能力。可说他不孝顺吧,那也是真的孝顺。
自己又能如何呢。
缓了口气,田尔耕终究是没法子。他学着陛下的样子,竖起两根手指。
「两件事,交代给你去办。」
田元荫顿时神色一凛,洗耳恭听。
「其一,郑士毅这件事,你亲自写一份奏疏,明天我入宫,用你的名义递交给陛下。记住,不要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立场,知道什麽,就说什麽,有一说一,务必详尽。」
「其二,後天你收拾一下,带上一队人马,不要穿飞鱼服,换上常服,随便找京畿哪个县,给老子扎紮实实地去做一次查调。你不是总说自己会写公文吗?那就给老子做出一份像样的五圈」公文来!」
说到这里,田尔耕的眼神陡然眯起,语气变得幽深而冰冷。
「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在这次查调里偷奸耍滑,不亲自下地问询,甚至敢闹出民怨沸腾的事情来————」
「呵呵————」
田尔耕一声冷笑,什麽都没说,却让田元荫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写奏疏!」
田元荫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静室之中,田尔耕脸上的冷厉渐渐散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赫然是三个古怪的横排大字——《田乐传》。
这是陛下亲笔,从《明实录》中摘抄出来的,关於他祖父田乐的事迹,而後转赐给了他。
要论书法,只能说不过尔尔。
若论文采,也只堪堪一读。
而论事迹之完备,更是惨不忍睹,远不如他们田家请人写的行状详细周到。
甚至整个册子,都是从左到右书写,还加了句读的古怪格式。
但这些,统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这本册子一起送来的那段话。
「田尔耕,朕一般会给多数人两次机会。一次在绝缨之宴前,一次在绝缨之宴後。」
「你因旧事,其实已经用掉了一次。但看在你祖父的面上,朕愿意再给你加回这次。」
「好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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