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里呼风唤雨的豪商大贾们,却非但没有半分振奋,反而齐齐静哑无声,一个个闭门谢客,观望起来。
京师乃是百官腾集,万贾齐聚之地,何日少得了疏通?何日少得了干係?
一份利出,才有百倍利入,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如今,利不能出,新政不明,又兼天气转冷,漕河封冻,入京的货品便也肉眼可见地日渐稀少。
一时间,这冠绝京华的崇文门內外,竟显得有些萧条了。
而吴府,便坐落在这萧条之处左近,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巷弄里。
其门口原有的摊设、铺盖、帷慢等物,因了京师修路,被官府强行拆毁,露出了內里斑驳的墙壁,堆著些许白灰,光禿禿的,甚是难看。
原有一些逾制的斗拱、彩色琉璃等装饰,更是不知何时便已拆卸了,却又未重新装点,更显得难看无比。
整个宅邸望將过去,竟没有半分京师首富的气派,反而如同这崇文门的市面一般,透著一股萧条之感。
吴延祚刚一入府,便有下人迎上来。
他將背上那两捆沉甸甸的书本交予下人,只隨口吩咐了一句「好生放著」,便径直朝著书房快步而去。
书房內,檀香裊裊。
一位面色有些苍白、身形单薄的青年正坐在椅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他便是吴延祚的大兄,吴家长子吴继业。
而在书案之后,一个身著锦袍,面容精明,却双眉紧锁的中年人,正捏著几张纸,看得出神。
此人正是他们的父亲,吴承恩,江湖人称「吴金箔」。
见吴延祚进来,吴承恩只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地说道:「回来了?先等等「」
O
说罢,他又將目光投回了纸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吴延祚也不言语,对著父亲和兄长拱了拱手,便安静地立在一旁。
自打父亲捐了两万两银子修路,得蒙陛下召见后,吴家便领到了一个任务。
一个让吴承恩寢食难安的任务—让他就「行商情弊」写一份条陈。
这一写,便是数易其稿,废掉的稿纸堆成了山,可直到今天,吴承恩还是不敢將这份东西递上去。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吴继业偶尔的咳嗽声,和吴承恩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吴承恩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將那几张纸递了过来。
「延祚,你也看看。」
「这是你大哥召集了各铺掌柜,按照那《大明时报》的文风,重新写的一份「」
「但我总觉得,还是不对。」
吴承恩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我等与文臣不同。文臣写错了,陛下或能宽容,提笔批改,甚至发还重写「」
O
「我们若是写错了————」
他嘆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化作两个字:「难说,难说啊————」
吴延祚心中一凛,连忙接过纸张,仔细查看起来。
只见其標题极长无比:《关於商税徵收过程中商人贿赂及官员胥吏贪腐情况的说明》。
再往下看,便是各种他早已熟知的细节。
上至朝廷大臣、世袭勛贵,下到各地胥吏、巡检税官。
从京师的住税,到漕河上的过税。
方方面面,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除了宫里太监那一部分没敢写以外,几乎是把商人们能想到的所有贪腐情弊,抹去了具体姓名后,全都分门別类地罗列了上去。
通篇文章,一个成语典故也无,一个华丽辞藻也无,务求干练、朴实,充满了数据和细节。
按理说,这份公文在实务上,已然是老道得不能再老道了。
其文风,更是亦步亦趋地模仿著《大明时报》上那些被陛下「精选」出来的经世范文,丑陋而直白,没有半分文臣的傲气,也不配有。
然而,吴延祚通篇看完,却也和过往几次审稿之时,感觉有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在他今天参加完吏员培训,就更加明显了。
缺了一些东西,但又不知道是缺了什么——
他沉思片刻,抬头看向父兄,正要摇头。
可就在这一剎那,一道灵光闪过。
今日课堂之上,那些新政吏员们听到俸禄、奖赏时,眼中进发出的热切光芒,瞬间闯入了他的脑海。
「啪!」
吴延祚抚掌一嘆:「我知矣!」
吴承恩和吴继业精神一振,齐齐向他看来。
吴延祚將手中纸张一震,目光灼灼,开口道:「父亲,兄长,是利」字!」
「这篇公文,通篇只讲时弊,却不讲这弊端背后的「利」在何处!」
他往前一步,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胥吏、大臣、勛贵坐地索费,乃是纯利,写他们被贪慾驱使,无可厚非。」
「但文中写我等商人百般贿赂,却只写被盘剥之苦,如何又真的是实情?」
「实则,行贿是为了避更大的税,是为了走更快的路,是为了赚更多的钱!
其中亦有大利也!」
「是故,这篇公文,我等读了多遍,才始终觉得怪怪的!因为它只讲了別人贪婪,却把我等商人写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这虽然不是我们的本意,但呈上去,终究是不尽不实!」
「此等公文递上去,必然是入不了这位帝君的眼的!」
「利!」吴承恩喃喃自语著这个字,眼神先是迷茫,隨即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团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对啊————对啊!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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