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扎在脚踝附近。
林宇每换一个位置,张泽民的身体就跟着往前倾一寸。
等第一针推入,张泽民的视线已经死钉在旁边的显微监控屏幕上了。
他的眼神中仍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期待。
屏幕上,放大了数千倍的血管内壁画面里,数以亿计的纳米机器人像一群鱼苗涌入血流。
它们顺着血液方向高速前进,在到达第一个目标区域时,像收到了统一指令,整齐地钻入骨折愈合区附近的毛细血管网。
“开始识别。”林宇盯着屏幕,声音低而稳。
纳米机器人在坏死组织表面逐一探测。
每识别到一个坏死细胞,机器人表面的分子探针闪烁一次红色荧光标记。
十几秒,骨折区域的坏死组织被标记得密密麻麻。
“清除开始。”
红色荧光逐一熄灭。
每一次熄灭,代表一个坏死细胞被分解吸收。
随着坏死组织被精准清除,张泽民眼中的审视逐渐化为惊骇。
新的生物活性因子同步释放出来,在显微画面中呈现为绿色的微光点。
它们像一颗种子,落入周围健康组织的缝隙里。
张泽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个速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制不住的颤音。
“这个清除速度,比传统清创术快了至少……”
他下意识想估算一个倍数。
算了两秒,放弃了。
这个数字没有意义,夸张到他无法估算了。
第二针,第三针。
神经修复模块启动。
屏幕上,纳米机器人沿着断裂的腓总神经两端开始聚集。
它们排列成线性队列,首尾相接,在断裂的四点七厘米间距中搭建起一座微观的桥。
机器人直接充当了桥本身。
它们的外壳在特定指令下发生构象转变,磷脂层重组为具备生物电传导能力的仿生髓鞘结构。
每一个纳米单元都在将自身转化为神经通路的永久构件。
人工神经元。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换气系统低沉的嗡声。
下午三点零七分。
林宇摘掉口罩,从手术室走出来。
秦怀安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起了层干皮。
龙剑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两步走到跟前。
林宇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痕迹,但他的声音很稳。
“让他醒过来之后,试着动一下左脚趾。”
秦怀安浑身一震,烟蒂从指间掉了下去。
麻醉减退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陈荣凯的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是听觉恢复,耳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然后是触觉,后背下面是硬邦邦的手术台。
最后是视觉,天花板上的灯刺得他眯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睁开。
秦怀安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关节发白。
张泽民站在另一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一半。
龙剑风和林宇靠在稍远的墙边。
“小陈。”秦怀安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得厉害。
“试着动动你左脚趾。”
陈荣凯的脑子还有些混沌,想不起来意识模糊前想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过去三天,那只脚就是一块死肉。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咬牙,大拇指连颤一下都做不到。
军医告诉他永久性功能障碍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躺了一整天没吃饭。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
所有的注意力都灌进了左脚大拇指。
动,给我动!
一秒,两秒,三秒。
床尾,那根大拇指,颤了一下。
幅度极小,只有两三毫米。
但那个动作,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清晰得像一道闪电。
陈荣凯瞪大了眼。
他不信。
又使了一次力。
脚趾动了第二下,比第一下大了一点。
一滴水从他颧骨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秦怀安猛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呼吸的声音。
张泽民盯着监控屏幕上正在重建的神经信号传导图谱,两只手开始抖。
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说好的保守估计一个月呢?!
三十年的医学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他看向林宇的目光中再无半点质疑。
你他娘的是外星人吧?!
他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边的林宇,嘴张了两次,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林宇走到床边,拍了拍陈荣凯的肩膀。
“好好休息,接下来每天都会有进展。”
陈荣凯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教授……”
“嗯。”
“我的脚……”
“我知道,它动了。”
陈荣凯把头别过去,脸朝着墙的方向,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宇没有再多待,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雪,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怀安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很快很急。
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了林宇的袖子。
“林教授。”
秦怀安的嗓子完全是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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