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不太清。
不是刻意的遗忘,是它们自己模糊的。
她只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痣,记得父亲戴眼镜,那个年纪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呢?她说不出来。
她没有刻意去记,也没有刻意去忘。
毕竟他们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后来又消失了。
但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钱。
一笔又一笔,准时打在账户里,数字从五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七位数,后来越滚越多,多到她已经懒得去数了。
偶尔有电话打过来。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很明显的疲惫。
她开口。
问成绩,问身体,问外公外婆的身体。
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沉默,她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照顾好自己。”母亲这样收了尾,便挂了。
嘟——嘟——嘟——
那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把她一个人定住。
父亲也打,但次数更少。
他的声音比母亲的更沉,也更短,每次都像是在赶时间,每句话都只说一半,剩下一半咽回肚子里,等下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再咽一次。
白濑冬花很早就学会了不去期待。
期待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而她的力气要留给别的东西。
那些渐渐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
奥数,英语,钢琴,书法,芭蕾,一门接一门,像一列不会停站的火车,她坐在上面,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白濑冬花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
只知道每次车门打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新的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教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你好,冬花同学,我是你的XX老师”。
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好。
她也没时间去想。
后来父母把她接过去了。
他们说,我们已经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你该过来了。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送她,外婆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又按。
外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他翻了一辈子的《万叶集》塞进她书包里。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他说。
她点了点头,坐上车,看着那棵柿子树在车窗里越变越小,越来越远。
白濑冬花没有哭。
那时候她以为离别只是距离上的变化,以为只要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她。
柿子树还在那里,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去看了。
到了新地方,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理所应当的转入了新的学校。
新的学校比原来的大很多,大到她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仰起头看那栋教学楼,觉得它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坐在里面的人都在往上看,谁都看不见谁。
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学期中了,班级里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社交圈,像一堵一堵砌好了的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她站在墙外面,找不到门,也找不到窗。
没有人排斥她,也没有人亲近她。
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意思不是没有人看见她,是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宛如在看一盏与己无关的路灯,它亮它的,我走我的。
她想过回去。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都是汗。
她想跟父母说,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太累了,功课累,什么都累。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严肃的,关切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她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他们真的很累。
她知道的。
他们不要命地工作,从最底层的职位一步一阶地往上爬,爬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今天。
那些大笔打来的钱,不是数字,是血又是汗,是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不喜欢这里”?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想回去”?
再说了,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那些排挤也好,冷落也好,只要她主动一点,只要她先开口,只要她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应该就能解决。
她试过。
在午休的时候端着便当盒坐到那些人旁边,听她们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努力在她们笑的时候跟着笑,努力在她们说“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时候说“好啊”。
效果是有一些的。
至少没有人再故意无视她了,偶尔有人会在下课的时候问她借一支笔,或者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说一句“冬花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她借了,把笔记递过去,很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人翻了两页,说“你字好漂亮”,然后还给她,再也没有借过第二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一个人。
教室里的灯还开着,周围都是人,但她又觉得周围好像没有人。
明明她已经表现得那么难受了,却没有人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午休的时候离开座位了。
是她藏得太好了吗?好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国中毕业。
毕业那天,班主任让她们互相写留言。
她的同学录上写了十几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笑脸。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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