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像在数这口饭要嚼多少次才能咽下去。
“奶,汤咸了。”
“咸了就多喝水。”
奶奶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
那只手粗粝,掌心全是硬茧,手指关节凸起像树瘤。但从后脑勺传来的温度,是软的。带着灶台的热气,从后脑勺一路暖到脚后跟。展旭低头又喝了一大口。咸就咸吧。多喝几口就尝不出来了。
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
不是在摸。是在确认。
确认他还好好的。确认他没少一块。确认他放学回来的这个孩子,还是早上背着书包出去的那一个。
展旭感觉到了。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用了点力,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按低一点——别抬头,别让我看见你脸上的东西。他没抬头。他把脸埋在碗里,大口喝汤。汤咸得舌根发麻,但他喝得很快。
咸,证明奶奶又手抖了。得多喝几口,让她高兴。汤咸了可以喝水,奶奶要是知道他被人打了,那个心疼比咸汤难受一百倍。
他又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喝到碗底,那些小疙瘩一颗一颗从嗓子里滑下去。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把碗举起来给奶奶看——碗底朝天,一滴没剩。
奶奶看了一眼碗,接过碗,转过身去。转身的时候,展旭听见她膝盖咔嚓响了一声。那是老毛病了,天一冷膝盖就疼,蹲下去就得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
奶奶把碗放在灶台上,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她放勺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暖壶往锅里加了点热水。然后才把碗递过来。
展旭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那么咸了。
他没说谢谢。六岁的展旭还不知道什么叫谢谢。他只是端起碗又大口喝起来。
那一年他刚刚开始记事。
记忆不是完整的。是碎的。像冰面裂开之后漂在水上的碎片,零零散散,东一块西一块。母亲离开是在两个月大的时候——他记不住,但身体记得一种感觉:半夜醒来,床边的黑暗比平时更浓。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根光线,另一头有个肩膀的轮廓。
那是父亲。沉默寡言的父亲,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把在乎说出口。
奶奶后来成了他的全部。爷爷走得早,父亲在矿上干活,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家里就剩奶奶和他。放学回来,奶奶在灶台边。睡觉前,奶奶在灯下补袜子。发高烧的时候,奶奶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他,把姜捣碎熬汤,一勺一勺往下喂。他烧迷糊了,抓着奶奶的手喊“妈”。奶奶愣了,没应声,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翻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后来他学会了不生病。身体刚开始不对劲就灌热水,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硬生生把发烧的苗头摁回去。不是不爱惜自己。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
慢慢地,他变成了一个不会喊疼的孩子。
受伤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告状,饿了自己找东西吃。他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不是写字,是撒谎——骗奶奶棉袄上的口子是自己在煤堆上玩刮的,骗奶奶手里的硬币是在学校门口捡的,骗奶奶脸上的血道子是跟同学闹着玩蹭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眨,语气轻松。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奶奶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不信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停一会儿。
那些年,他记住了一件事:不说疼,就是不让奶奶疼。
但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对自己的爱人,对自己的兄弟,对自己——不喊疼,不说苦,把所有难处都往肚子里咽。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收拾好东西,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一个人安安静静上路。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太咸的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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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是第二天知道这事的。
大刘跟展旭同岁,两家隔了三条胡同。大刘他爸在菜市场卖猪肉,他妈在市场那头卖豆腐,两个人吵了一辈子,把大刘吵成了一个嗓门大、手比脑子快的主儿。
展旭在煤堆被推倒的事,是大刘从胡同里一个小孩那儿听来的。那小孩说话磕磕巴巴,大刘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昨天放学,煤堆那儿,几个大孩子把展旭推倒了。
大刘当时正在家门口啃馒头。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抬腿就往煤堆那边跑。
那几个大孩子果然还在那儿。煤堆旁边的空地上,三个人蹲在地上打弹珠,还有一个靠墙站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大刘站住了。
他手里攥着半块砖头。
那年大刘也才六岁,个头不高,圆脸,皮肤黑,一看就是菜市场长大的孩子。他没拍下去。不是不敢——是他妈说打架不能先动手。
他把砖头往墙上狠狠一砸。
碎渣子溅到那几个孩子脚面上。三个人同时弹起来,靠墙那个草棍从嘴里掉下来。四个人看着这个攥着砖头的黑脸小孩,愣了片刻。
大刘踹了一脚煤堆。煤渣子哗啦啦往下淌,黑色的碎末溅到他的球鞋上。
“以后谁再动他——”
他指了指身后。身后没有展旭,展旭根本不知道他来了。但大刘还是指着身后,好像展旭就站在那儿。
“——我弄谁。”
他的声音很大。胡同里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路过的收破烂老头停下三轮车,往这边瞅了一眼。
那几个大孩子没说话。他们比大刘高半个头,但六岁对八岁,气势这种东西,跟身高没关系。
大刘把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砖灰。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块已经凉透的馒头,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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