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三个人并排蹲着,膝盖磕在同一块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石板上。
一个时辰。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煨。香气从锅盖缝隙渗出来。鸡肉的清甜,椴树花的淡香。和她闻过的朱利安的褐羽、威廉的灰白羽和黑羽都不同。
一个时辰到了。她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
她用木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尝了一口。
盐刚好。不是朱利安的刚好,不是威廉的刚好,是她自己的刚好。乳白羽的刚好。鸡肉的清甜站到了中间。椴树花的淡香在最后。盐把它们缝在一起,缝得刚好。
装瓶。软木塞——她今天早上在来工厂之前,在阁楼里削的。削废了五只,第六只勉强能用。锥度不对,帽檐太窄。按进瓶口,在最后三分处卡住。掌根用力一压,完全没入。蜡封。线绳。标签。
她拿起炭笔。在标签上写。E-L-é-N-E。六月二十八日。鸡。乳白羽。盐刚好。她的字母和威廉的字母一样歪歪扭扭,E的三横长短不一,L的竖有点斜,é的帽子歪了,N的两竖不平行,E的最后一横翘得太高。但每一个字母都站住了。
她把标签贴在瓶身上,用手掌抚平。
她的第一个罐头。从头到尾,自己。乳白羽。盐刚好。
她把罐头放在长桌尽头。和朱利安的褐羽、威廉的灰白羽、威廉的黑羽并排。四瓶鸡肉罐头并排。褐羽,灰白羽,黑羽,乳白羽。四种颜色。四个人的手。朱利安,威廉,威廉,埃莱娜。
索菲从石板前走过来。站在长桌前,看着那瓶乳白羽罐头。乳白色的汤汁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待着。淡黄色的鸡皮半透明,颤巍巍的。她拿起瓶子,对着光转动。看了很久。
“盐刚好。”她说。
“是。”
“你自己决定的。”
“是。手自己决定的。”
索菲把瓶子放下。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E-L-é-N-E。乳白羽。盐刚好。她转过身,走到石板前。拿起粉笔。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阵列里,找到埃莱娜的名字。昨天写的,E-L-é-N-E,旁边是一条等待被填满的横线。今天,她在横线上填了一个符号。不是锡,不是鸡。是一个埃莱娜认识的符号。质数。17。
埃莱娜看着那个数字。17。她第一天在陆军部地图室,雷诺递给她那张乐谱。第一行,十七个音符。她在松木桌上画折线,第一条折线,十七个点。她写给那个伦敦人的回信,十七个数字。索菲不知道这些。索菲只是在她名字旁边写了一个17。质数。孤独的、只能被一和自己整除的数字。
“为什么是17?”埃莱娜问。
索菲把粉笔放回凹槽。没有回头。“你那只鸡,从你拿刀到它死,你的心跳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我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十七下。”
实验室里沉默了几息。炉灶里,炭火发出一声细小的、木炭坍塌后重新找到平衡的声响。
埃莱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根部没有伤口。今天杀鸡时,刀尖没有划伤她。但她的手指上还沾着干掉的鸡血——乳白羽的血,在指缝间形成一层极薄的、深褐色的膜。她没有洗掉。
威廉从灶前站起来。他走到埃莱娜面前,低头看着她手指上的干血。
“留着。”他说。
埃莱娜抬起头。威廉的眼睛在炉火的光线里不是灰色,是一种更暖的颜色。像康沃尔锡矿深处未经提炼的原石——银白色的,带着极淡的青色光泽。
“我第一天杀鸡,血也留着。”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拇指根部,一道淡褐色的、正在愈合的痂。灰白羽的血。“第二天,黑羽的血。也留着。”他把手掌翻转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几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抓痕。黑羽挣扎时留下的。
埃莱娜看着他的手。然后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和他的手并排。她的手指上,乳白羽的血。他的手指上,灰白羽和黑羽的血。不同的鸡,不同的血。干在皮肤上,都是深褐色的。
朱利安从灶前站起来。他走到他们面前,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他的手指上,褐羽鸡的血,猪肉的汤汁,牛肉的脂肪,诺曼底胡萝卜的橙色,炭灰的黑色。三个人的手并排悬在长桌上方,被从门缝里照进来的午后的光照亮。
索菲站在石板前,看着那三只手。她把自己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上,沾着粉笔灰,金盏花膏的淡黄色,陈皮碎屑,蜡封的痕迹。她没有杀鸡。她杀的鸡在很久以前——十二岁,叫“云”。白色的。从那以后,她杀鸡只用一刀。但她把手伸出去,和他们的手并排。四个人的手,悬在长桌上方。四只不同的手。
阿佩尔先生站在石板另一端。他没有走过来。但他把自己的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糖浆的焦色,果酱的紫红,几十年的炉火烘烤出的、洗不掉的褐色斑块。他看着那四只年轻的手,把自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伸出去。但他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院子里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不是鸽子的柔软拍打。是更尖锐、更急促的——雨燕。朱迪丝的雨燕。
威廉走到门口。院子里,一只深灰色的雨燕正落在椴树枝上。翅膀收拢,镰刀形状的翼尖交叉在尾羽上方。脚上绑着一只金属管,铅灰色的,发乌的,像被烟熏过。不是朱迪丝放飞的那只。是另一只。更小,羽毛颜色更深,眼睛是黑色的。
威廉从雨燕脚上取下金属管,旋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他展开。纸上没有密码,没有乐谱,只有一行用普通墨水写的法文,笔迹潦草,像在颠簸的马背上写的——“明天。悬赏令正式发布。陆军部。早上九点。”
没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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