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水正在翻滚。蒸汽涌上来,带着热水的、干净的、没有味道的味道。他把鸡提起来,浸入沸水中。灰白色的羽毛在热水里变暗了,从阴天塞纳河的颜色变成了被雨淋湿的石板路的颜色。烫过的羽毛更容易拔。索菲教朱利安,朱利安昨天告诉他。不是用语言。是今天早上在坡道上走的时候,朱利安说了一句——烫过的羽毛,连根脱。热水的蒸汽涌上来,带着羽毛被烫过后特有的那种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介于湿羽毛和煮鸡肉之间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把鸡提出来。开始拔毛。灰白色的羽毛一根一根被拔下来,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像撕扯极薄的纸张的声音。羽毛堆在案板边上,沾着血,在晨光里像一小堆正在融化的、灰白质地的雪。拔光羽毛的鸡躺在案板上。赤条条的。淡黄色的皮,上面还残留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脚爪蜷着——死前最后一刻,它在抓住什么。威廉把鸡翻过来。脖子上的刀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是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周围的血凝成了半固体的、深褐色的块。
他拿起刀,开始剖。
刀刃从泄殖腔切入,沿着腹部中线向上,划过胸骨的末端。他切得很慢。不是犹豫。是不知道鸡的身体里面有什么。刀尖碰到了骨头。胸骨的末端,一道薄而锋利的、半透明的骨质边缘。他把刀刃偏了一寸,绕过胸骨,继续向上。腹腔在他刀下打开。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温热的、还在冒着热气的东西涌出来。肠子,肝脏,心脏,砂囊。颜色混杂在一起——肠子是灰粉色的,半透明的,里面隐约可见深绿色的、正在被消化的谷物残渣。肝脏是深红色的,近乎褐色,表面光滑,闪着湿润的光泽。心脏是一小团深红色的肌肉,外面裹着一层淡黄色的脂肪。
他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那些温热的、滑腻的、还在散发着体温的内脏。触感和猪肉完全不同。和牛肉完全不同。鸡的内脏是——他说不上来。像把手伸进了一个刚刚离开的生命留下的、还带着那个生命最后一点温度的房间里。肠子在他的手指间滑动。肝脏的质地柔软而密实,像一块被血浸透的海绵。心脏是硬的——比肝脏硬,比牛肉硬。是一团致密的、曾经不知疲倦地跳动了几个月的肌肉。
他握住心脏。把它从腹腔里轻轻拉出来。连接心脏的血管被拉断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湿润的丝线被扯断的声音。心脏在他掌心里,离开了鸡的身体,还热着。他把它放在案板一侧。然后是肝脏。然后是砂囊——剖开,里面是砂砾和谷物的碎屑。肠子丢弃。朱利安说过的。鸡肠太细,不好清洗,不要。
腹腔空了。
他把鸡翻过来,用水冲洗。井水冰凉,从指缝流过,带走了血和内脏的残迹。冲洗干净的鸡躺在案板上。淡黄色的皮,空荡荡的腹腔,脖子上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它不是“云”。索菲的鸡叫“云”,因为是白色的。它也不是朱利安那只褐色的、翅膀上夹着黑色飞羽的鸡。它是灰白相间的。像鸽子翅膀内侧,像阴天的塞纳河。它在中央市场木笼子里歪着头,用左眼看他的左眼。
他把它切成块。翅膀。腿。胸。背。朱利安昨天教他——鸡肉的纤维极细,脂肪极少。逆着纹理切,把纤维切断,炖煮之后才不会变成一束一束塞牙的干柴。他逆着纹理下刀。刀刃穿过淡黄色的皮,穿过极细的、平行的肌肉纤维。手感干净整齐。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同样的厚度。鸡胸肉在他刀下变成一片一片大小均匀的、断面整齐的薄片。然后是腿肉。腿肉的纤维比胸肉粗,颜色更深,带着淡淡的粉。他顺着大腿骨的走向把肉剔下来,逆着纹理切成块。翅膀。从关节处分开。皮多肉少,炖煮后会变成半透明的胶质。背。骨头多肉少,但骨头里的髓在煨煮时会融进汤里。索菲说的。鸡背留用。
生火。控温。煨。
他把鸡肉块放进锅里。加冷水。加今天早上索菲放在木盆里的蔬菜——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新土豆,芹菜。月桂叶。他打开那只装着椴树花的陶罐。晒干的椴树花,五月采的。极淡的、近乎花香的甜。朱利安的配方——鸡肉,椴树花,比三分之一勺多半勺盐。威廉捏了一小撮椴树花,撒进锅里。干花在热气里舒展开来,像在重新活过来。
盐。
他把木勺伸进盐罐,舀起一勺。悬在锅口上方。盐粒在勺心里安静地躺着,白色,细小,在灶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橙色。朱利安的配方——比三分之一勺多半勺。但朱利安的鸡是褐色的,翅膀上夹着黑色飞羽。他那只鸡在木笼子里歪着头,用两只眼睛看了朱利安。先左眼,后右眼。威廉的鸡是灰白相间的。也看了他。也是两只眼睛。先左眼,后右眼。但它的虹膜颜色比朱利安那只淡。心跳——他割下去之前,左手拇指按着鸡脖子侧面,感受过那只鸡的心跳。快得数不清,但每一下都很轻。像一只极小的鼓槌敲在极薄的鼓面上。朱利安的鸡,心跳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里这只。
他的手腕开始倾斜。盐粒滑动。第一粒落下。一小撮落下。他收住手腕。勺子里的盐剩下一大半。比三分之一勺多。多半勺。和朱利安的配方一样。但勺子里剩下的盐,比昨天朱利安放完之后剩下的,多了几粒。不是故意多的。是手自己决定的。
他把剩余盐粒倒回盐罐。盖上锅盖。
等待。
他蹲在灶前。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石板地是温热的,被炉火烤了几十年。他的膝盖骨开始感觉到那种被热量缓慢渗透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扩散的酸。朱利安蹲在他旁边,左手握着温度计,右手悬在火焰上方。水银柱在细痕上轻微地上下晃动。他没有看威廉。但威廉知道他在听。听锅里的汤汁从冷到热、从静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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