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的练习曲,作品10号第3首,被后人称作“离别”的那首。曲子缓缓地、忧伤地,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独自走在落叶满地的街道上。邱莹莹练这首曲子不是为了比赛,只是因为想弹。比赛不弹肖邦练习曲,比赛弹的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又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从春天弹到夏天,从省赛弹到国赛,还是那一首。老师说,不要换曲目,弹到烂,弹到每一个音都长在你手指上。邱莹莹不知道“长在手指上”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快了。快长上去了。
李浚荣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走到她前面来,就在她身后那个他通常站着的位置,站得笔直,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她弹完一遍“离别”练习曲,停下来,转过身。他穿着白T恤和深灰色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很简单的穿搭,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那种好看不是衣服衬的,是他本人无论裹着什么面料都能自成风景的那种好看。
“热不热?”她问他。
“不热。你呢?”
“热。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越吹越热。”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风扇不能对着人吹,会中暑的。”
“我听过。但不吹更热。”
他把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墙壁。“让空气流动起来就行,不用对着人。”
风扇对着墙壁吹,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确实没有那么热了。那种间接的、被分散了的、不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的风,虽然凉意不大,但让人舒服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邱莹莹好奇。
“我爸说的。”
“你爸还懂这个?”
“他懂很多。只是不说。”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和他爸爸很像,都是那种“懂很多但不说”的人。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懂的人不需要说,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也用沉默来筛选能走进他们世界的人。
“李浚荣,你以后也会像你爸那样吗?”
“哪样?”
“话少。但什么都知道。不怎么说‘我爱你’,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爱你’。”
他看着邱莹莹,窗外透进来的光在镜片上折射出十字形的星芒。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变得远了、深了,像一颗在星空中燃烧却沉默不语的恒星。
“我已经是了。”
“那你什么时候会说‘我爱你’?”
“你需要听的时候,我就会说。”
“我现在就需要。”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风扇对着墙壁吹,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脸上。“我爱你。”他说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怕被别人听到的秘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她能数出这三个字有多少笔画——十画、七画、三画。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释然。像等了很多年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等你”,不是“你是光的本身”,而是这三个字。最简单的,最俗的,最被人说滥了的,但也是最重的——我爱你。
“你再说一遍。”她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从三年前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
邱莹莹从琴凳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也不是小心翼翼试探,而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用尽全力的、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亲进他身体里的吻。
她亲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要肿了,久到风扇的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又反弹过去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她退开的时候,李浚荣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在充血,像两片被秋天染红的枫叶。
“你怎么脸不红,耳朵红?”她喘着气问。
“耳朵比较诚实。”
七月中旬,南城遇到了罕见的高温天气,连续多天最高气温超过四十度,创下了历史纪录。琴房的温度在下午能达到三十七八度,人在里面待着什么都不做都会出汗,练琴更是像在蒸桑拿。邱莹莹每天练六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身上一股酸臭味。
琴房大楼的保安大叔看她每天练到关门,送了她一台旧风扇。风很大,噪音也大,呼呼呼的,像一架小型飞机在琴房里盘旋。邱莹莹戴着耳机练琴,一边听着自己的琴声被风扇的噪音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一边努力保持专注。
李浚荣不许她练太久。“六个小时太长了,你的手会受伤的。”
“不会。我注意了,每练一小时休息十分钟。”
“休息十分钟不够。”
“那休息多久?”
“休息一辈子。”
“李浚荣,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手是你的,不是我的。但你的手受伤了,心疼的是我。所以你的手也是我的。”他弯下腰,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指尖——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硬硬的,像一个个被压扁的橡皮球。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茧,按不动。“你的茧比以前厚了。”他说。“嗯,练多了。”“练太多了。”“比赛要到了,不能不练。”“练到手指受伤,还怎么比赛?”“不会受伤的。”“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会注意。”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但我说不过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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