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走下舞台。
侧幕条后面,工作人员在鼓掌。候场的演员在鼓掌。有人在喊“太棒了”,有人在喊“bravo”。她从那些声音中穿过,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后台的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不是李浚荣一个人,是四个人——她爸爸、她妈妈、他爸爸、他妈妈。四位家长站成一排,像一堵温暖的、不会倒塌的墙。
邱妈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妈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到。“莹莹,你做到了。”不是“你真棒”,不是“妈妈为你骄傲”,而是“你做到了”。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邱妈松开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邱爸站在旁边,没有抱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一下。邱爸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但邱莹莹只记住了其中的几个字——“好样的。”他很少夸人,从小到大,他夸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是其中之一。
李妈妈走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暖。她说了一句话,邱莹莹记住了每一个字。“莹莹,你弹得真好。阿姨虽然不懂音乐,但你弹的时候,阿姨的心跟着你的音乐在走。这就是好音乐。”
邱莹莹看着李妈妈那双和善的、湿润的眼睛,想说谢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在啄食的小鸡。
李爸爸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淡淡的、疏离的、客气的,像是对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表示礼貌。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看到了。
李浚荣呢?她的目光从四位家长身上移开,在走廊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走廊的尽头,靠在墙上,离所有人都有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朝他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走廊不长,但她觉得走了很久。在他的注视下,一步变得很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他面前。
“我在台下看到你了。”她说。声音沙哑。
“嗯。”他说。
“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嗯。”
“你又站起来了。”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站起来。”
“嗯。不止我一个。我站起来之后,你爸妈也站起来了。然后是我爸妈。然后是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
“你是第一张骨牌?”
“嗯。”
“你为什么总是第一张?”
“因为我在等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但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李浚荣。”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眼还堵着那团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情绪。
“嗯。”
“我今天弹得好吗?”
“好。”
“比比赛呢?”
“好。比赛的时候你在跟评委说话。今天你在跟乐队、跟观众、跟所有人说话。”
“那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听懂了。”
“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我做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流的眼泪太多,她的泪腺大概已经干涸了,但它们还是流了出来。努力地、拼命地从眼角往外涌,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井,不管怎么打水,水位都不会下降。
“李浚荣,你呢?你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做到你想做的事。”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都裂开了。底下藏着的东西涌了上来——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多年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
“我想做的事,三年前就做了。”他说,“在附中的琴房,给你一颗糖。跟你说‘弹得不错’。答应你‘会再来看你’。”
“那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那只是开始。我想做的事,是做一辈子。”
邱莹莹踮起脚尖,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她亲了他很久——可能有五秒,可能有十秒,也可能只有一秒。时间的流速在不同的情境下完全不同,而此刻的时间被她按下了暂停键。
她退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家长们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不想打扰他们,可能是觉得“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待会儿”。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从音乐厅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掌声。下一个选手在台上演奏,掌声穿过厚厚的墙壁和隔音门,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你爸妈呢?”邱莹莹问。
“走了。”
“我爸妈呢?”
“一起走的。”
“他们一起去哪了?”
“吃饭。我妈订了餐厅,说是两家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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