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去过。因为每次想去的时候都觉得“等练完琴再去”,练完琴天就黑了。黑了就不想出门了。明天再说。明天复明天,一个学期过去了,那条河还在琴房窗户的外面,弯弯曲曲地流。
月河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双双在抚摸着河水的手。
“李浚荣,你紧张过吗?”她忽然问。
“什么?”
“比赛。考试。任何重要的事情。”
“紧张过。”
“什么时候?”
“高考。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第一次在咖啡厅等你的时候。那天上午我没吃早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吃不下。从早上开始心跳就很快。”
“你也紧张?”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嗯。”
“你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好淡定。”
“装的。”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柳树的枝条间透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橘粉色。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晚霞的光芒,镜片变成了两小片淡金色的薄纸,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你也有装的时候?”
“嗯。在你面前,经常装。”
“装什么?”
“装不紧张。装不在意。装没在看。装没有在等。”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的嗓音低了几度,带着微微的气音。
“你装了三年?”
“嗯。”
“累不累?”
“累。”
“那你以后不要装了。你不开心、紧张、担心、害怕,都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们不要装了。好不好?”
李浚荣看着她,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好。”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退开一步,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奖励你说了实话。”
“那以后经常说实话,是不是经常有奖励?”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心情。心情好就给奖励,心情不好就没有。”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夕阳都不如她亮。
五月十七日,比赛日。
比赛在南城大剧院的音乐厅举行,早上九点开始。邱莹莹是第五个上场,大概在十点左右。她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灰尘厚度也差不多。她数了数叶片上的灰尘纹理,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第一乐章的谱子过了一遍。
主题。副题。发展部。再现部。尾声。每一个段落的调性、和声、力度变化,在脑子里清晰地排列着,像一幅被精确标注过的地图。
七点,她起床洗漱。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一条白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长度刚好到脚踝。这条裙子是妈妈寄来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穿白色好看,像个小公主”。她听到“小公主”三个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化妆。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涂口红的时候手没有抖,稳稳地沿着唇线描了一圈,然后填满。口红是新买的,色号叫“舞台红”,比平时用的豆沙色深了很多,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像自己。妆太浓了?还是灯光的问题?还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邱莹莹:我紧张。】
秒回。
【L:我在台下。】
【邱莹莹:你在哪?你来了?你不用上课吗?】
【L:请假了。】
【邱莹莹:你为了看我比赛请假?】
【L:嗯。】
【邱莹莹:你不用这样。这只是省级比赛,不是全国不是国际,你没必要为了这个请假。】
【L:有必要。你的每一场演出都有必要。】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刚画好的眼线差点被眼泪晕开。她赶紧用手背按住眼角,忍住,忍住。
【邱莹莹:你坐哪里?】
【L:第三排。靠中间。】
【邱莹莹:又是第三排?】
【L:嗯。这个位置看舞台最清楚。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能看到你的手指,也能看到你的表情。】
【邱莹莹:那你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全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
【L:我不在乎。】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裙,精致的妆容,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十九岁的邱莹莹,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台上弹砸了哭着跑下台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来后台通知她准备上场。前一位选手正在台上演奏,隔着厚厚的幕布,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不是她的比赛项目,是另一个组别的,拉的是帕格尼尼,技术很好,但音乐性不足。她没有仔细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出汗,琴还没弹,手指已经在颤抖。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白色的裙子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深呼吸,深吸一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嘴巴出来。再吸,再呼。吸——呼——吸——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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