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轻轻地、慢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一颗从她眼角滑落的泪珠。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那种凉意贴上她被泪水浸泡得滚烫的皮肤,像一片薄荷叶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邱莹莹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那些细细的、螺旋形的线条,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载着他十九年人生的所有轨迹。
“别哭了。”他终于说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上来的震动,“再哭的话,我会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邱莹莹猛地摇头。摇得很用力,用力到马尾都甩到了脸上,几缕碎发黏在了被泪水沾湿的皮肤上。
“我想见你。”她说,声音又哑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我很想见你。”
李浚荣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下巴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梧桐树不长叶子了,夜风不吹了,路灯不闪了,月亮停在云层后面不动了,整个宇宙都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用目光杀死对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也不是那种深沉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笑——带着一点点释然,带着一点点心疼,带着一点点“你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那笑容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也很想见你。”他说,“每一天都很想。”
邱莹莹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废物——虽然她确实是一个只会哭的废物,但她想做他的废物,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废物。
“李浚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明天还会来接我吗?”
“会。”
“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每一天都会。”
“那三十天之后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不敢听到答案的问题,“三十天之后,你还会来接我吗?”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不是变暗了,而是变得更亮了,亮到邱莹莹觉得那两束光可以穿透她的眼睛,一直照到她的心里最深处——照到那些她藏了很久的、不敢承认的、关于他的心事。
“你觉得呢?”他反问。
又是这句话。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咖啡厅里,他问她为什么没有推开她的吻。她又气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一次,她不想钻地缝了。她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从三年前就开始注视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你告诉我。”
李浚荣低下头,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个拳头。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的,像两把被折弯的小扇子。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浅浅的,拂在她的额头上,像春天的风。
“三十天之后,”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她自己不相信,“我会来。三十天之后会来,一年之后会来,十年之后也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
“只要你还在弹琴,我就会在台下。这一辈子都是。”
邱莹莹的眼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叶子。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从未有过的表情。
她踮起脚尖。
这一次不是喝醉了。这一次她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角上——不是正中间,是嘴角,偏左一点点,刚好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最先翘起来的那个位置。
他的嘴唇是凉的。不是冷,是一种干净的、清爽的凉,像薄荷,像山泉,像十月末的夜风。但只凉了一瞬间,就变得温热了起来——因为她碰到了它,她的温度传给了他,他的温度又传了回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闭环。
她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的睫毛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他的眼镜框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的瞳孔——她看不到他的瞳孔了,因为太近了,近到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他的脸,他的皮肤,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邱莹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从他嘴唇上离开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碎片飞到了她的指尖、她的耳尖、她的每一寸皮肤上,燃烧着,尖叫着,欢呼着。
她退开一步,看着李浚荣。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是平静的,但他的耳尖——那只平时被头发遮住、她很少注意到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进去的石子,在喉咙里卡了一秒,然后滑了下去。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低到她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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