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安镇。
刘介的宅子便在沂安镇西街,是个四合院,院中央长着一棵年岁久远的大槐树。院门口挂了两个风铃,风一吹过铃铛便叮铃作响,好听得紧。
一日的作息也十分闲适——
早晨山茶米酒先起,米酒打扫庭院,山茶便出门采购药食用具。而刘介起身后则会先在院中树下的摇椅上躺一会儿,手里举着经册。
烛芳开窗便能瞧见他。
衣袍系得松松散散,根本没有文人雅士峨冠博带、整衣而坐的分毫做派,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
用过山茶外带回来的早点后,小院里便会溢满药香。山茶与米酒轮流看着煎药的火候,刘介择菜烧饭。
烛芳蹲在大槐树下,瞧着认认真真地择菜叶的刘介,忽地生出些想要亲近的情绪。
昨儿同他们几人一道回来后,她便向山茶打听过刘介的情况。传言他原是世家子,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自幼养于市井,跟在他屁股后头追杀的人一数一大把,也正因此,他们在何处都无法久居。
山茶米酒都是他捡回来的。始初他身边只有一个侍奉的老伯,而这老伯也在数年前于被追杀的途中中箭身亡。
同她胡作非为的幼年完全无法相比。
“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刘介停下手中择菜的动作,好笑地看着她。
烛芳回过神,上前蹲到水盆前,“我想帮你择菜。”
他微一挑眉,“择过小白菜吗?”
“没有。”
“像这样,一片片掰开就行了。”他给她示范一遍,而后塞了一把菜到她手里,“择完的泡水里,待会儿我洗。”
“好!”没被拒绝的烛芳干劲十足,择小白菜择得刷刷飞快。
刘介见她卖力,干脆把剩下的菜全堆到她脚边,自己洗起蘑菇来。
“我见话本上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每日怎么还自己烧菜做饭?”她同他闲聊。
“喜欢八珍玉食啊,旁人做的我吃不惯。”
“我听山茶说,你平日都是自己抄书出去卖钱的,你是书生吗?”
“且算是吧,不过没打算进京考官做。”
“你若是银钱不够了一定得跟我说,你知道的,我本事挺大。”
他却轻笑,“果真率直。”
“嗯?”烛芳不解。
他从水里抽出一只手,一指微曲,给她弹了几滴水,在她拧眉擦拭脸上水渍的时候笑着开口,“你看的话本有没有告诉过你,千万不要同一个男人提‘我养你’这类的话?”
“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男人会觉得很没面子。”
“那你会这样觉得吗?”
“不会。”
烛芳:“……”所以您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便先提前告诉你了,省得你日后吃亏。”他道。
这是拿她当闺女养了?她那做天帝的爹可不会同意,多大的便宜!
烛芳把手里择好的小白菜一甩,回敬他满脸水,“我闲得慌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也有道理。”刘介不愠不恼地抬袖擦着满脸水,眼眸微弯,疏朗又雅致,“你不用担心的,我赚银子的法子挺多,你尚且吃不穷我。”
烛芳被他勾得好奇,“法子多?比如呢?”
“比如唱戏。”
“唱戏?”她睁大了眼眸,显然是受的震动不小,“在戏台子上唱的那种戏?”
“是啊。”
难怪了,初初见他时,他人被困囚车里还淡淡定定地打着节拍,原来是在心里哼戏。
“可,可你不是书生吗?”烛芳整张脸就差写上‘迷惑’两个字,“书生为何能唱戏?”
“书生为何不能唱戏?”他反问。
好似,好似是没有白纸黑字规定书生不许唱戏的律令。烛芳眨眨眼睛,“都说‘戏子无义’,读书人最贬斥这类东西的。”
“那我便仅算个抄书人罢。”刘介挑起洗好的蘑菇装进瓷碗里,又开始洗起小白菜。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
他翘起嘴角,“讨厌吗?”
烛芳摇头,“很喜欢。”
他手一顿,眼角眉梢都漫上些笑意,最后却是微微叹口气,“这话却是不能乱说的。”
烛芳不与他纠结这个,“你还没同我说为何唱戏呢。”
“先前说过,为了赚银子。”
“卖菜也能赚银子。”
“那我下次试试卖菜。”
烛芳:“……”不带这样聊天的。
刘介失笑,把洗好的小白菜装好,又倒了一盆脏水,这才好整以暇地坐回小凳子与她说话:“唱戏与读书是一样的,卖菜与唱戏也是一样的。”
“这话怎么说?”
“烛芳以为,人为何要读书?”
“这个我知道。”她给他如数家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可以见着许多旁近未有之见闻,明晰未明之道理。”
“这便是了。”他拿帕子擦擦手,活似一个老夫子,“瞧见闻,明道理,一场戏尝过一遍风流,卖摊菜识过数人生计,与读书异曲同工。”
烛芳讷讷地,“有些道理。”
“到树底下纳凉去吧。”
刘介把帕子递给她擦手,站起身,自己抱起一盆洗干净的菜蔬进了厨房。
晌午时分,药香与菜香混做一道。
午饭是一碟蘑菇小炒肉、一盘小白菜和一盆冬瓜汤。刘介捏着鼻子把药汁全部喝完后,几个人都搬来椅子上了桌。
他的厨艺也不知是同谁学的,竟能将这普通的家常小菜烧得比菜馆子里大厨所出的都要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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