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语花愿
李元郑回来的那天,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不是突然下的,是酝酿了一整个上午。天空从早晨开始就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好像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的感觉。花店里的那些花在这种天气里表现得各不相同——栀子花更香了,香味浓到几乎有些呛人,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能量在被雨水打落之前全部释放出来;茉莉反而收敛了,花苞紧紧地闭合着,像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满天星还是那样,不香也不收,就是安安静静地白着,像一群不为外界所动的、内心坚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小东西。
邱莹莹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
她给月季换了水,换完之后觉得水加多了,倒掉一些,又觉得加少了,再加。她给绿萝擦了叶子,擦完一片擦下一片,擦完一盆擦下一盆,擦到手指都被叶片上的细绒毛磨得有些发红了还没有停下来。她把收银台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又一遍——计算器放在右边,账本放在左边,笔筒放在中间,满天星放在笔筒旁边,陶盆上那行“你一定是最好的”对着门口的方向。
“你今天怎么了?”爷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目光从镜片上方带着一种“我观察你很久了”的穿透力,“一上午光折腾花了,花都被你折腾累了。”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喷壶,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他今天回来。”
爷爷没有问“他是谁”。他知道“他”是谁。整个暑假,邱莹莹每天在花店里忙前忙后的时候,嘴里念叨的那个名字,手机里那些“对方正在输入”的时刻,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响起的视频通话铃声——所有这些都在告诉爷爷,“他”不是别人,就是那个送满天星给莹莹的、高高瘦瘦的、耳朵会红的男孩子。
“几点的车?”爷爷问。
“下午三点到。”
“那你还站在这?”爷爷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天,“要下雨了。你还不去接他?”
邱莹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从花店到火车站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现在去的话到火车站也才十二点半,距离三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但她想了想,还是从挂钩上拿下挎包,把钥匙环上那两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走出了花店。
她到了火车站才十二点四十分。出站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里,李元郑坐的那趟车显示“预计正点到达”。她把“预计正点到达”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几遍就能让时间走得更快一些似的。出站口的风很大,从车站大厅里涌出来的热风和从外面吹进来的凉风在出站口的位置交汇、碰撞、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气流的漩涡。邱莹莹的头发被那些漩涡吹得乱七八糟的,翘起来的发梢在风里像一面小小的、不安分的旗帜。
她在出站口等了两个小时十分钟。
这两个小时十分钟里,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喝了一瓶水,在手机上和爷爷聊了会儿天,看了好几遍车次信息,给李元郑发了三条消息——“我在出站口等你”“到了告诉我”“你出来就能看到我,我站在柱子旁边”。她发了三条,他一条都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在火车上,信号不好,隧道多,消息发出去要等很久才能发得出去,发出去之后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复。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发了,因为她想让他在手机有信号的第一时间就知道——她在这里,在出站口,在一根贴着“出站口B”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今天没有穿校服,因为今天不是上学日,今天是暑假里最特别的一天。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大屏幕上的车次状态从“预计正点到达”变成了“正在进站”。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站在柱子旁边,两只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指甲陷进带子的纤维里,指节泛白。她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面那些同样在等接人的人群,落在出站口那扇不断有人走出来的玻璃门上。
先出来的是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然后是一对老夫妻,老爷爷走在前面,老奶奶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但老爷爷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老奶奶还在,再继续往前走。然后是几个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应该是从省城放暑假回来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很大,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然后,是李元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那种正式的、领口有扣子的衬衫,是一件更柔软的、棉质的、领口微微有些变形的旧衬衫。衬衫的下摆放了出来,在从车站大厅涌出来的热风里微微飘动着。他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双肩包比走的时候更鼓了一些,侧袋里的水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叠得很整齐的、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纸张——像是乐谱,又像是证书,卷在一起看不太清楚。他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在风里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出玻璃门的那一瞬间,目光就开始寻找。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是有方向的、带着明确目标的、像一束被精确瞄准的光束一样的寻找。他先看了左边,没有;再看右边,没有;然后微微抬起头,向着柱子那边看去。
他看到了她。
邱莹莹站在那里,手攥着挎包的带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淡黄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贴着她的身体又离开她的身体,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没有被吹倒的花。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的、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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