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们正在操练。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清晰而有力,像是战鼓在擂响,又像是心脏在跳动。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刘瑾脸上。
“如今大明尚未真正失去道义人心,大部分百姓依然还可以勉强吃饱,大义名分和军权都在朕手里。”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天下各地最多也就是制造一些民怨,推动一些百姓造反罢了。不会真正公开造反,也不会有大量的百姓愿意跟随造反。”
朱厚照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冷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而这样的小民怨、小造反,刚好给了朕动手的理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刘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皇帝在等——等那些士绅、那些商人、那些地方官自己跳出来。
他们跳得越高,摔得越重。他们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他们以为自己在逼皇帝退让,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
皇帝不是在被动地应对他们的反对,是在主动地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刘瑾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怕的不是那些士绅、商人、地方官,他怕的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天子。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思之深、手段之狠、布局之周密,远非他这个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能够揣测。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容更深了。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狂妄的自信,“就算真的天下大乱又如何?大不了朕效仿太祖,将整个天下彻底推倒重来!”
如今手握五十七万大军军权的他,有资格、有自信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刘瑾的呼吸停了一瞬,将整个天下彻底推倒重来——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是狂妄,都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最后的、也是最有力的选项。
皇帝不是在说大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五十七万把刀。
如果那些士绅、商人、地方官真的把天下搞乱了,皇帝就用这五十七万大军把乱世扫平,然后重新开始。
届时,皇帝可以在一片废墟上,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没有人能反对,没有人敢反对,没有人会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都已经在那片废墟下面了。
刘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庆幸自己是站在皇帝这边的,否则,他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营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厚照的思绪从“天下大乱”的假设中收了回来,落到了眼前这些奏章、密报上。
他的目光在右边那叠奏章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左边那叠密报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刘瑾身上。
“将朝堂上所有苏州籍贯,以及福建籍贯的官员名单都罗列出来,朕看看都有哪些官员。”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一转,直接吩咐道。
刘瑾微微一怔,苏州籍贯?福建籍贯?
皇帝为什么要这两地的官员名单?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下——苏州,是士绅反对催缴赋税最激烈的地方。
福建,是盐商反对盐收归国营最激烈的地方。
这两地的士绅、商人在闹事,皇帝要看看这两地籍贯的官员都有谁。
他的心里猛地一凛,皇帝要对这两地的官员动手了。
不是动那些士绅、商人——那些人在地方上,隔得太远,暂时够不着。
皇帝要先动他们在朝中的靠山,先把他们的“天线”砍断,让他们在朝中无人可求、无人可托、无人可倚。
然后再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收拾。
“是,陛下。”刘瑾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了营房,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那堆奏章、密报。
他的目光落在右边那叠奏章上,最上面的一份是浙江巡抚的,说浙江士绅反对催缴赋税。
他伸手拿起那份奏章,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拿起另一份,一份一份,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他在看那些奏章里的措辞——“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为巡抚,守土有责”、“臣恳请陛下”、“后果不堪设想”、“臣不敢隐瞒”......
这些措辞,有的是真诚的担忧,有的是刻意的夸大,有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的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他能分辨出来,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奏章了。
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他看过无数份奏章,看过无数种措辞,看过无数张面孔。
那些奏章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读出背后藏着的东西——是真心,是假意,是恐惧,是算计,是忠诚,是背叛。
很快,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刘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名单。
名单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折成了奏折的形式,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朝堂苏州籍、福建籍官员名录”几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面,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朝堂上所有苏州籍贯和福建籍贯的官员名单。奴婢已经按籍贯、官职、品级分门别类整理好了,请陛下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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