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们的明天。
沉默了许久,孙铨也是缓缓开口:“还是先礼后兵吧。”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但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胡家主,您的族弟是南京刑部主事,那位东海大都督魏国公徐俌也是世居南京,两者之间应该有不少交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胡世安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的东西。
“先借您族弟与那位东海大都督搭上线。如果只是求财的话,这一点没问题,我们尽可以满足。甚至若是能够拉拢到那位东海大都督,那么我们反而可以获益更多。”
先礼后兵——这四个字,是他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最管用的经验。
不管遇到什么事,先送礼,先赔笑,先称兄道弟,先把对方拉到自己的船上。
对方上了船,一切都好说。对方不上船,那就想办法把他拉上来。
拉不上来,那就想办法把他推下去。
推不下去,那就——用别的办法。
胡世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族弟胡世宁在南京刑部任主事,已经做了数年,和南京的官员们关系处得不错。
南京刑部虽然是个闲散衙门,但魏国公府也在南京,两家的宅子隔着几条街,逢年过节应该有些来往。
随即,他点了点头。
而后,孙铨的声音继续响着,“如果那位大都督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呢?那也不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各自发动家族背后的力量,上奏弹劾他强驱民力,致使民怨沸腾。朝堂上虽然变天了,但我们的族人还在,我们的门生故旧还在,我们的人脉还在。一道弹章不够,那就十道。十道不够,那就一百道。”
弹劾——这两个字,是他们最常用的武器。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事实。
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人在奏章上签字画押的罪名。
强驱民力,致使民怨沸腾——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力,是操之过急,是不体恤民情。
往大了说,是劳民伤财,是靡费国帑,是邀功生事。
往更大了说,是激起民变,是动摇国本,是图谋不轨。
同样的奏章,从一个人手里递上去,叫“个人意见”。
从十个人手里递上去,叫“众议”。
从一百个人手里递上去,叫“公论”。
公论,连皇帝都不能无视。
因为皇帝坐在龙椅上,靠的是天下人的支持。
如果天下人都说一个人不好,皇帝还能用他吗?
如果天下人都说一个人有罪,皇帝还能保他吗?
一百道弹章,就是一百把刀。
一百把刀同时砍过来,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要被砍出缺口。
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身,也要被砍出血来。
就算皇帝想保他,一百道弹章摆在御案上,皇帝也要掂量掂量——保他,值不值得?
为了他一个人,得罪一百个官员,得罪一百个家族,得罪一百个在朝堂上、在地方上、在军队中、在民间有着深厚根基的世家大族——值不值得?
没有人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皇帝也不会。
孙铨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从胡世安脸上移开,扫过姚銮,扫过毛迁,扫过王亭,扫过陈柏,扫过钱珩,最后又回到胡世安脸上,压低声音道:
“如果还不能起效的话,那么再复英宗旧事,也不无不可。”
英宗旧事。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七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七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七双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亭子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竹帘不晃了,水面不起皱了,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英宗旧事——所谓英宗旧事,就是造反。
那是在正统至景泰年间的事,英宗皇帝想要再下西洋,恢复永乐年间万国来朝的盛况。
但朝廷要下西洋,就要造船,就要买物资,就要组织庞大的船队,就要耗费巨量的银子和人力。
而那些银子、物资、人力,从哪里来?
从他们这些沿海的士绅家族手里来。
朝廷要造船,就要征用他们的船坞——他们的船坞是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是他们海上贸易的命根子。
船坞被征用了,船就造不出来了;船造不出来了,生意就做不成了;生意做不成了,银子从哪里来?
朝廷要买物资,就要从他们的仓库里调货——他们的仓库里存着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那是准备运到南洋、运到印度、运到波斯去卖的。
被朝廷调走了,拿什么去卖?拿什么去换银子?拿什么养活船队、养活水手、养活一家老小?
朝廷要组织船队,就要征调他们的水手和舵工——他们的水手和舵工是花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子才培养出来的,那是他们海上贸易的核心竞争力。
被朝廷征调走了,谁来给他们开船?谁来给他们导航?谁来给他们卖命?
朝廷要耗费银子,就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他们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船一船从南洋运回来的,是一笔一笔从生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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