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朝野。
叶禄记得自己刚来余姚上任的时候,第一个来拜访他的就是谢家的人。
不是谢迁本人,是谢迁的弟弟谢迪,带着一大车礼物——绍兴酒、丝绸、茶叶,还有一千两银子。
“叶大人,”谢迪笑眯眯地说,“我兄长在朝中任次辅,还望大人以后多多关照。”
叶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车礼物不是来“求关照”的,是来“打招呼”的。
谢家在余姚经营了几代人,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个知县要是在余姚想做点什么事,得先过谢家这一关。
于是他收了礼物,也收了那颗想要在余姚大干一场的心。
接下来的六年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谢家的事情从不过问。
谢家占了多少田,他不查;谢家的家奴打了人,他不问;谢家的子弟犯了法,他不判。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做到致仕,以为这样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错了。
此刻他站在谢家大宅门前,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微咸的海腥味,拂过他的面庞,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朝廷的诏书就揣在他怀里,那上面写着——“如有走漏一人,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他有三个儿子,长子二十六岁,次子二十二岁,幼子才十四岁。
他的长子去年刚成亲,儿媳妇是隔壁县一个秀才的女儿,人很贤惠,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
他的次子今年秋天要参加乡试,文章写得不错,先生说有希望中举。
他的幼子还在读书,每天背《论语》,背得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如果谢家走漏了一人,他的三个儿子就要死一个。
叶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他的面庞,带着一丝凉意,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和那份押着他全家性命的诏书。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的、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儿。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县丞点了点头。
“动手。”
县丞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事利落,接手了这个差事后就没有合过眼。
他连夜把名册上的名单整理了好几遍,生怕漏掉一个。
此刻听到知县大人的命令,当即举起手中的红灯笼,在夜空中划了三圈。
那是动手的信号。
大宅四周的黑暗中,早就埋伏好的衙役和卫所兵士同时冲了出来。
他们举着火把,手持刀枪,从四面八方涌向谢家大宅,像是一片从地下冒出来的灰色的潮水。
谢家大宅的朱漆大门被撞开的那一刻,火光涌进去,照亮了门后的影壁。
影壁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四明山的景色,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笔法细腻,意境深远。
据说是谢迁亲自画的,他在朝中做官的时候,想家了,就画了这幅画,让人送回老家,挂在门厅里,每次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
此刻,那幅画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山峦和云雾都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谢家的人从睡梦中被惊醒,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的鸟雀。
谢迁的长子谢正被从正房里拖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他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后辈,老师和同窗都看好他,说他将来一定能入阁拜相,继承他父亲的衣钵。
“你们不能抓我!”他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挣脱兵士的手,“我是朝廷进士!你们没有权力抓我!”
一个兵士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弯下腰,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妻子从房间里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哭着对兵士们喊:“你们要抓就抓我!放过他!放过他!”
没有人理会她。
几个兵士上前,将她也拖了起来。她的中衣在拉扯中被撕破了一角,露出白皙的肩膀,在火光中白得刺眼。
她顾不上去遮,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谢迁的次子谢丕被从书房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谢丕是谢迁的次子,弘治十八年的探花,也就是今年才刚刚金榜题名,授翰林院编修。
他在今年三月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为一甲第三名,整个余姚城都轰动了。
谢家出了一个状元——不对,是探花,但探花也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家几辈子都出不来一个。
谢家为他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全城的百姓都去吃,不要钱。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读书,他喜欢在夜里读书,说是夜里安静,思绪清晰。
此刻他正在读《春秋》,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在书页上批了一行字——“兄弟阋墙,祸起萧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合上书,兵士们就冲了进来。
他被两个兵士架着胳膊往外拖,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洒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黑色的印记。
他的书桌被撞翻了,书页散落一地,在火把的光芒中,那一行批注格外刺眼——“兄弟阋墙,祸起萧墙之内。”
谢丕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任由兵士们将他拖出去。他的眼睛死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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