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从那些穿着铠甲的军官扫到那些穿着号衣的士卒,从那些精壮的汉子扫到那些老弱的兵。
八万多张面孔,八万多双眼睛,八万多颗心。
他开口了。
“今日选拔,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八万多人的耳朵里。
火把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待会朕授职之时,会一一说出他们各自的考核成绩。”
台下一片安静,八万多双眼睛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个少年,八万多只耳朵竖得笔直。
“如果你们发现自己的成绩比授职的将士要更加出色,但是却没有与之同样获得相应的授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八万多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么你们告诉朕,朕为尔等主持公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台下的气氛骤然变了。
不是喧哗,不是议论,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信任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一种被尊重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一种被当成人看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
皇帝说——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告诉朕,朕为你们主持公道。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皇帝对八万六千多个普通士卒的承诺。
一个天子对最底层的、最卑微的、最不起眼的“大头兵”的承诺。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在颤抖,有人咬着牙一言不发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当了一辈子兵,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以前,考核是长官说了算,升迁是长官说了算,赏罚是长官说了算。
他们只有听的份,只有服从的份,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长官说谁行,谁就行;长官说谁不行,谁就不行。
他们没有资格质疑,没有资格反驳,没有资格说一个“不”字。
但现在,皇帝说——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告诉朕。
不是告诉长官,不是告诉都督,是告诉朕。
不是写信,不是托人带话,是当着八万多人的面,当场说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人能一手遮天,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把一个不合格的人塞进什长、旗长、队长、营长的位置上。
因为皇帝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考核成绩,因为所有人的成绩都是公开的,因为如果有人不服,可以当场说出来。
朱厚照没有再多说,他低下头,翻开优异者名单的第一页。
火把的光芒照在纸面上,照出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
他看了一行,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台下某一处。
“营长授职,共三十人。”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十个营长,从八万六千多人中选出的最优秀的三个人。
他们将管五百个人,拿九两月饷,入选禁军或中央都督府的话就是十八两。
他们是今天这场选拔中,除了军长、师长之外,最大的赢家。
台下那些站在前排的军官们,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们当中有些人,以前就是营长、千户、指挥佥事,但那些职位是靠着资历、靠着关系、靠着背景混上去的。
现在皇帝要重新授职,他们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全看今天的考核成绩。
而那些站在后排的普通士卒,此刻一个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营长——从普通士卒到营长,一步跨过多少级?
什、旗、队、营——四级。从最底层,一步跨到中层。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现在,皇帝说了,只要你有能力,只要你比其他人出色,哪怕你是一个普通士卒,朕也会当场授予尔等营长之职。
“第一个,宣武营士卒,赵铁柱。”
朱厚照念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名单。
但台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赵铁柱。
他站在后排,站在那些普通士卒中间。
他的号衣是最普通的粗布号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铠甲是最普通的皮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斑驳,好几片甲叶都翘了起来。
他的兵器是最普通的长枪,枪杆上缠着麻绳,枪头磨得锃亮。
他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皇帝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铁柱,叫你呢!上去啊!”
他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走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后,是同营的弟兄们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声。
他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少年天子。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面孔。
那是一张在边关磨砺了十几年的面孔,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颧骨上有被风沙吹出的红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
“赵铁柱,”朱厚照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下来,“原宣武营士卒,弓马考核,九十五分,排名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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