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失职疏忽’的理由一并逮捕,而后诏令三法司议处诸人之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像是一个在念判决书的法官,一字一句,条理分明,不容置疑。
“一开始,诸卿弹劾的罪名是‘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刺向张敷华。
“但是——为何都察院最后给刘文泰等人定的罪名,却是‘比依交结内官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像炸开了锅。
“什么?”
“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比依交结内官律?”
“这两个罪名差得也太远了!”
“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是死罪!比依交结内官律最多不过是流放!”
“这分明是高拿轻放!是谁改的罪名?”
“都察院!是三法司!是他们改的!”
文官队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敷华身上。
不只是文官,武官、藩王、勋贵、边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敷华身上。
几百双眼睛,几百道目光,像几百把刀,齐刷刷地刺向张敷华。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质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失望。
张敷华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那些目光刺穿了,千疮百孔,无处可藏。
他的额头在冒汗,后背在冒汗,手心在冒汗,全身都在冒汗。
七月的天气本来就热,奉天殿里虽然有冰盆,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闷得像是蒸笼。
他穿着厚厚的朝服,戴着沉重的梁冠,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因为他知道,几百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当成心虚的表现。
他的脑海中在飞速地转动着,像一台被烧得发烫的机器,拼命地运转,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他怎么回答?
说“是臣的决定”?
那他怎么解释?
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刘文泰违制在前,开错药方在后,先帝吃了他的药八天就死了。
这样的罪名,凭什么改成比依交结内官律?
他张敷华在朝中以刚直敢谏著称,一生清正,从来不徇私枉法。如果他说是他的决定,那他这一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天下人会怎么说他?
张敷华?那个包庇弑君者的奸臣?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
他不敢。
他不敢拿自己一辈子的清名去赌。
说“是三法司共同决定的”?
那更不行。
刑部尚书闵珪、大理寺卿杨守随就站在他身后,如果他这么说,那两个人当场就会翻脸。
他们不会承认的,因为谁承认谁就是死。
他张敷华一个人死还不够,还要拉上他们垫背?
他们不会答应的。
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那他更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是把三位托孤大臣拖下水。
那三位是什么人?
首辅刘健、次辅谢迁、阁臣李东阳——他们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重臣,是文官集团的领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如果他供出他们,那就是把整个文官集团都得罪了。
到时候,他张敷华就是文官集团的叛徒,是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而且,就算他供出来了,他自己也逃不掉包庇的罪名,包庇弑君者,同样是死罪。
所以他不能说是谁的决定,不能说是三法司的共同决定,更不能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他什么都不能说。
张敷华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灰。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四面都是墙,没有出路。
襄陵王朱范址再也按捺不住了,从藩王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张敷华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张敷华——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沉甸甸失望的凝视。
“张敷华。”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夫问你一句话,你给老夫如实回答。”
张敷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
朱范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刘文泰违制在前,开错药方在后,尔等一开始弹劾的罪名理所应当,为何改为‘比依交结内官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安静得可怕。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张敷华,等着他的回答。
张敷华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了张嘴,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空气。
襄陵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凌厉,像一把钝刀,在张敷华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这是死罪。比依交结内官律——最多不过是流放。你们三法司,把死罪改成流放,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在包庇刘文泰?还是在包庇谁?”
张敷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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