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请边将——那是武人,是粗鄙不文的武夫,是被文官压制了几十年的人,皇帝宴请他们,赏赐他们,亲手给他们戴勋章,叫他们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谢迁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诏书上写下的那个“可”字,想起自己当初说的“新帝刚刚登基,第一条诏书就被我们驳回,传出去对新帝的威望不利”。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皇帝好,以为自己是为了朝廷好。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东阳平静开口,“宗亲藩王入京朝贺,是陛下的登基诏书里就定下来的。陛下宴请宗亲,一叙亲亲之谊,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阻止陛下接见自己的亲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健和谢迁脸上扫过,又继续说:“同样,边将入京朝贺,也是陛下的登基诏书里定下来的。陛下宴请赏赐边将,嘉奖他们为国戍边,也是合乎情理之事。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阻止陛下接见为朝廷卖命的将领。”
他说完之后,又沉默了下去,双手重新拢回袖中,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文书。
但刘健和谢迁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阻止。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皇帝已经绕开了我们,而且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刘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变慢了,他在想——李东阳说得对。
接见藩王?
那是皇帝的亲人,新帝登基,与宗亲叙叙亲情,天经地义。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本就是“藩屏国家”之意,皇帝与藩王亲近,谁能说半个不字?
宴请边将?
那是为朝廷卖命的将领,新帝登基,嘉奖有功之臣,理所当然。边关苦寒,将士卖命,皇帝赏赐他们,谁能说半个不字?
赏银子?
那是皇帝从内帑出的,不是户部的钱,没有靡费国帑。三万八千两,数目虽然不小,但皇帝用自己的钱赏赐功臣,谁能说半个不字?
亲手戴勋章?
叫名字?
那是皇帝的恩遇,是天子对臣子的礼遇。皇帝尊重功臣,记得他们的名字,谁能说半个不字?
没有。
一件都没有。
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情理之中,都在规矩之内,都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因为这意味着,皇帝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少年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有意为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规则之内,都在情理之中,都让你找不到反对的理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刘健的心里猛地一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皇帝根本不需要他们。
皇帝有自己的班底,有刘瑾在司礼监,有马永成在东厂,有谷大用在西厂。
皇帝有藩王的支持,有边将的效忠,有勋贵的追随。
皇帝什么都有了,还要他们这些文官做什么?
他们的权力,从何而来?
刘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的权力,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的才能,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的品德,而是因为——他们是皇帝唯一能见到的人。
皇帝见不到藩王,见不到边将,见不到勋贵。
皇帝能见到的,只有他们这些文官。
所以皇帝只能信任他们,只能倚重他们,只能按照他们的规矩来治理天下。
他们上可以代行天子皇权,驭使边将勋贵;下可以代边将勋贵之心,以逼皇帝。
这就是他们的权力所在,这就是他们能够压制武将、压制宗室、压制所有人的根本原因。
可现在,皇帝在打破这种隔绝。
皇帝亲自去见藩王,去见边将,去见勋贵。
皇帝亲手给他们戴勋章,叫他们的名字,赏他们银子。
皇帝在告诉他们——朕知道你们,朕记得你们,朕在乎你们。
如果皇帝真的绕开他们,直接和边将、勋贵、藩王建立联系,那他们这些文官还如何辅助新帝治理大明!
刘健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都小看了陛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迁的身体微微一震,李东阳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住了。
刘健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帝驾崩的时候,陛下才十五岁。我们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们需要替他治理天下,需要替他做决定,需要替他挡住那些不该让他知道的事情。”
“我们以为,他会像先帝一样,倚重我们,信任我们,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走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可我们错了,从登基的第一天起,陛下就在做我们没想到的事情。”
“提拔刘瑾为司礼监掌印,提拔马永成为东厂提督,提拔谷大用为西厂提督——他把内廷的权力,全部抓到了自己手里。”
“我们以为他只是信任东宫旧臣,可现在看来,他是在打造自己的班底。”
“然后是登基诏书,召藩王入京,召边将入京。我们以为这只是少年意气,只是新帝登基的例行公事。我们票拟了,同意了,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藩王入京了,边将入京了,陛下一个一个地接见他们,一个一个地拉拢他们。我们才发现,这盘棋,从五月二十九日就开始了。我们以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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