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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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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酒与名字(第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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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潭在后半夜渐渐静了。
    林川从潭水里爬上岸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粗布衣裳贴在皮肉上,叫夜风一吹,冷得像是贴了一层霜。林川没急着拧衣,先回头看了一眼潭心——翎还漂在水面上,仰面躺着,那对骨翼收拢在脊背两侧,两只手交叠搁在胸口,纹丝不动,像一具浮在水面上的纸人。月光从雾隙里漏下一束,正落在翎脸上,把左眼下方那三粒朱砂痣照得分明。
    “上来。”林川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潭面上传出很远。
    翎动了动,翻身换了个狗刨的姿势往岸边扑腾。每划拉一下,脊背上那对膜翼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一次,溅起老大一片水花,紧接着又耷拉下去贴在背上。如此反复折腾了好几回,翎似乎终于摸到了收拢翅膀与划水的窍门,速度明显快了。等翎爬到岸边时,林川已经拧完了衣上的水,正坐在那棵斜倒在水面上的老白果树下拧靴子。
    翎蹲到林川旁边,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翎那层裹在身上的薄薄茧膜已经湿透了,沾了水便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紧紧贴在身上,边缘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翎低头看着一片茧膜从自己小臂上剥落,神情专注得很,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川把拧干的靴子搁在树根上晾着,起身走到翎跟前,解下自己那件还没干透的灰布短褐,披在翎肩上。短褐的肩宽比翎大了整两圈,披上去便滑到了手肘。翎扯住领口往上提了提,低头把脸埋进领子里嗅了一下——然后打了个极小的喷嚏。
    不是冷的。领口上残存的草药味呛了翎的鼻子。林川这几日在杂役房熬了太多帖风寒药,衣裳纤维里吸饱了麻黄与桂枝的气味,洗都洗不掉。
    “走罢,”林川道,“先寻个能生火的地方。你这副模样再吹一炷香的风,便要冻成冰坨子了。”
    翎站起来跟在林川身后,赤着一双脚踩在寒潭边的碎石地上。走了几步,翎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潭水里漂着的那只旧绣鞋。月光底下,鞋尖上那朵褪了色的朱砂荷花浮在水面上,随微波一荡一荡的,像一片怎么也沉不下去的枯叶。翎望了三息,转身小跑几步跟上了林川。
    寒潭在祖峰后山山脚。后山是苍云宗最荒僻的地界,灵气稀薄,地脉散乱,连最低等的药田都不设在此处。整片后山只有一片荒废多年的旧果园和几间早年矿工留下的石屋。果园里的树早就死绝了,枯枝在夜色里支棱着,像是从地底伸出来的成片骨爪。石屋倒还有一间勉强能遮风——屋顶的瓦片缺了十之三四,但四面墙还在,门框上的木门虽歪了半边,推一推尚能合上。
    林川推开石屋的门,借着伪脉的感知在黑暗中摸到了墙脚堆着的几捆干柴——约莫是早年矿工留下的。林川从柴捆里抽出几根细枝架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火镰与火石。火镰是杂役房配发的寻常物件,打火石已磨得极薄了,打了七八下才溅出几粒火星,引燃了柴枝间的干苔。
    火光窜起来的时候,石屋里头总算有了暖意。
    翎已在门边蹲了好一会儿。翎瞧着林川打火的整个过程,金色瞳孔里的竖缝在火星溅起的每一瞬都微微收缩一下,像是头一回见到火镰打火。等火焰稳了,翎挪到火堆边上伸出双手烤火,十指张得很开,似乎在确认火的温度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川坐在火堆对面,把背上背着的包袱解下来打开。包袱里是从杂役房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小袋干粮、一包风寒药、一把短柄柴刀、火镰火石、一卷麻绳,还有三枚铜钱。林川把干粮掰作两半,一半递给翎。翎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吃完第一口之后翎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又抬头看了看林川手里的另半块。
    林川便把自己那半块也递给了翎。
    翎没有推让。
    等翎吃完,林川开始收拾包袱里的其他物件。裴鸦子给的那张羊皮图纸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图上画的路径和传送阵激活之法还能辨认,背面那行小字被水浸过之后反倒更清楚了些。林川借着火光重新细看那行字。
    “这次别迟到了。”
    落款是一个手绘的极小图案——三粒排成正三角形的朱砂痣。
    林川把羊皮纸摊在膝上晾着,转头看坐在火堆对面的翎。翎正低着头摆弄自己耳后那片幽蓝翎羽——刚从水里出来时羽片上沾了不少水珠,翎用指尖一颗一颗地把水珠弹掉,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桩极精细的手艺活。弹完了水珠,翎把翎羽举到火光照得着的角度仔细端详了一遍,确认没有水渍残留了,才重新别回耳后。
    翎察觉到了林川的目光,抬起头来回望,脑袋往右歪了约莫十五度。这个歪头的动作翎已经做过许多次了,每次的角度都差不太多——下巴微微收着,一双金色眼睛从下往上望过来。这不是天生的习性,是后天养成的。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唯一能做的表达——等待的时候,困惑的时候,不确定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都用同一个动作来回应。
    八百年着实太久了。久到翎已经忘了绝大多数人类的表情和动作各代表什么,只保留了最本能的几个回应方式。歪头是其中之一。把自己最珍视的物件交到信任的人手里,是另一个。
    林川想起在封印台上,翎把自己耳后那片幽蓝翎羽取下来放进他掌心的动作。那动作翎做得极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许多遍。但前世的那个人只见过翎一次——在封印落下的那一刻。除非在前世进入封印核心之前,他们还有过别的相处。那些相处没有记录在任何壁画上,没有刻在任何石碑上,只在翎自己的记忆里存了八百年。
    “你叫什么名字?”林川忽然问。
    翎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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