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吃几个。”
他一个个吃着,速度不快,但始终没有停下来。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住了。
那个水饺的肚子里鼓鼓囊囊的,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影子。
他咬开。
是一颗红枣。
不是食堂的饺子。是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红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甜得不太真实。年霁川低头看着筷子上剩下的半个饺子,红枣的核已经被去掉了,安静地嵌在肉馅正中间。
他转头看玉晚词。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有点紧张。
“我在厨房放进去的。”她说,“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颗红枣,去核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切了。可能不太好吃——”
“好吃。”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这是今晚——也许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让情绪冲破那层厚厚的冰壳。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用力到骨节咔咔作响。
“玉晚词。”
“嗯。”
“你为什么——”
他停住了。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不放弃他?为什么他消失了三年她还在等?为什么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她还是一扇一扇砸开?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知道。从高二那年她把半边耳机塞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就知道。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他连“年”这个姓都不配拥有,拿什么去接住她的好?
“因为是你。”玉晚词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没有为什么。”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把锅放进水槽里冲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急促的心跳。
“你去睡吧,主卧是瑶瑶的房间,你睡次卧——那间本来是陆时衍偶尔过来住的,床单昨天刚换过。我去瑶瑶房间睡。”
年霁川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陆时衍的几本工程力学教材。
“他——”
“陆时衍不会介意的。”玉晚词从厨房探出头,“他是你搭档,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项目,他比谁都了解你。”
年霁川没再说什么。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是工程院几个人的合照,里面有陆时衍,有他,还有另外两个同学。那是去年秋天做完那个全省二等奖的项目之后拍的,他站在最边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不抗拒镜头的存在。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五岁的男孩冲他笑着。圆圆的脑袋,消瘦的肩膀,蓝色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他坐在那间出租屋的地板上,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和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
年霁川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打捞那个房间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从七岁开始。七岁之前是一片空白。小时候他问过他妈一次——那时候许听竹还在,坐在别墅的花园里给他削苹果。他问她,妈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许听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笑着说,你小时候很乖,很聪明,跟现在一样。
他信了。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小时候”,是送走他之前的那些日子。是那间出租屋里的、他完全记不得的日子。
年霁川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求他放你走。”
他妈的遗言。不是让他争、让他赢、让他替他报仇。是让他走。
她把他送进那个金笼子里,以为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笼子的主人发现这只鸟不是自己要的那只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掐死。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
年霁川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玉晚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传来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主卧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一切归于寂静。
他躺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一个手绘的建筑图案,他记得那是玉晚词高二时画的第一个建筑速写——下面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发信时间:五个小时前。
“年霁川,我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删了打,打了删。
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
“早点休息。”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也是。”
然后又一条。
“晚安。”
年霁川没有回复第三条。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出极浅极淡的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他的人生,在昨天那个夜晚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过去二十年他以为的自己。另一半是此刻躺在这张陌生床上的、真实的、一无所有的自己。
年霁川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硌着他的脸颊。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真实的童年——那个他记不得的出租屋,那个坐在冰凉地板上对着镜头笑的小男孩。梦里男孩站起来,向他走来。他蹲下去问,你是谁?
男孩笑着伸出手,碰到他脸颊的一瞬间,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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