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翠家出来后,不久天全黑了。我只得摸索着走进石家的厅堂。桌上一盏小煤油灯还点着,可一个人也没有。
我端着灯走进厨房,炉膛里几点星星之火,一明一暗。
我去学校上课的这段时间,经常晚回来,知道石队长他们已经吃了晚饭,光桃把我的饭菜煨在大锅里。
今天,我回到家,真的是更晚了许多,饭都烘成了锅巴。我铲出来盛在碗里,还有小半碗南瓜与一点点腌萝卜缨子,就在锅巴旁边。
我把饭菜一起倒在了碗里。然后,在大锅里放了一勺水,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去上课时,莹贞就一个人留在队里,跟着老俵们干活,她的确是孤寂。我一直惦记着她,心怀着对她的歉疚,快步走进偏房,想赶快与她打招呼。
她一看到我回来了,也很高兴。不过,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我的嘴,诧异地说,“你的嘴里爬出什么来了?”
我一把捏住看看,是蚂蚁,不一会儿,又爬出来一只。天哪,原来我的锅巴上,爬了许多蚂蚁呢。我笑了,我在与蚂蚁抢饭吃。
莹贞急了,“真有你的,还笑。怎么吃呀?”
我有办法,用开水泡,一群蚂蚁浮上水面,水倒掉后,饭就可以果腹了。
又过了一会儿,石队长回来了,他的儿媳妇光桃也回来了。原来石队长是去库前村开会,而光桃是去高岭转了一圈,扛回来几根小山竹。
石队长传达了大队书记的决定,他们对我当老师都很满意,决定正式任命我做“赤脚”老师,还让我搬去学校住。莹贞调去大沅大队的知青点。
我依然属于坪陂队,一日三餐还是由石队长家照顾。刚才,他们已经把学校分给我的房间打扫干净了,明天我就可以搬过去。
那天晚上,我和莹贞各自整理好了行李,就留了晚上还要用的铺盖。明天起来搬家很容易,只要将被子一卷,扎一下,就可以搬走了。
我们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谈了许多的心事。
她告诉我:她一个人不只是因为孤独,而是更怕被人欺负。
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就说那个南昌下放居民老程家大儿子,喜欢上了她,天天追着她不放......
我点点头,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有点力量,可一个人,又是个弱女子,怎么保护自己呢?
记得我们去年第一次下水田拔秧,那是山里刚引进的一种新型稻禾,“农垦五八”。秧苗很短,老俵叫它“矮杆”,没有办法像单季稻的红米;被叫做“高杆”的秧苗那样,扎成一把一把。大家只好都从家里拿出盆子来装。我与莹贞也把自己的搪瓷脚盆拿出来了。
哪知道,二斗里有个妇女,我们偷偷叫她“疯婆俚”的,她总是一边劳动一边大声地打情骂俏,嘴里不干不净,还觉得自己很有本领。她见我们的脚盆很漂亮扎眼,就忍不住地来调侃我们了。
“哟,把你们洗‘卡里’的盆拿出来啦!”
所有挤在一起拔秧的,几十口男男女女都笑翻了,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直接对着知青来挑逗。
莹贞一面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面躲也似地趟着水田,走到我身后……那个南昌人小程好像是帮忙,起身回了“疯婆俚”一句:“人家上海人哪能与你一样的?”说着,就往莹贞身边挤过来,“是吧?”他对莹贞讨好地说。
可他让莹贞更害怕了,她索性转到我的另一边去。
我悄悄对她说,“不怕,光天化日之下,最好不理他们。”然后,我依然不动声色地拔秧。
那个“疯婆俚”居然说得更加不堪了,“上海人就了不起?翘起屁股来,与我有什么不一样!”
秧田里又是一阵更狂野的大笑,莹贞都快哭了。
我突然站起身来,把脸盆往田埂上一放,“石队长,拔好秧可以走了吗?”
石队长护着我们,不给情面地对着那个“疯子”说:“快别说了!”再转身对我说,“好,你们先去吃早饭吧。”
我一把拉起莹贞就走上田埂,然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扫了那个“疯婆子”一眼,就离开了。
秧田里的几十个人,一时间,安静得听得到风声……
那个晚上,我也告诉莹贞,一方面我不能再做不好老师这个工作,另一方面当老师,我的确可以有时间多读读书。我们再互相舍不得分手离别,看来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当然,我们很感谢坪陂的石队长,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大山般厚重的靠山,我们才可以安安心心有口饭吃,我当然愿意还是属于坪陂队的社员。但是,莹贞却要离开了。她最舍不得的就是,石队长对我们的那份关照。
我们两个还聊到了;到坪陂插队的第一天。
石队长带我们去他家吃饭。
那一桌子的菜,只只碗里有辣椒,我们一口都不吃,勉强扒了几口红米饭。石队长一看不行,就亲自下厨,给我们炒鸡蛋去了。
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里,那个南昌下放居民;老程家的大儿子也在,他对我们上海知青特别感兴趣,凑上来说话,普通话成了我们最好的沟通桥梁。
他没话找话,“你们看看,石队长是不是有点像大猩猩?”
我们这时候谁都不认识,他的话让我们觉得很尴尬。
不过,当我看到端着一碗鸡蛋,走进厅房的石队长时,心里的感谢,立刻溢满了心胸,把那个开玩笑的话,一下子淹没了。
后来,石队长与我们熟悉了,他那黝黑的脸,深深的眼窝,笔挺的鼻梁,岁月沧桑给他刻下的许多皱纹,还有他那微驼的背,看到人就憨厚地笑,早已变成了我们心中一个“大山爸爸”的形象。
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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