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浓密的白胡子,说一口生硬的中文:“沈先生的朋友?”
“是。”
“去香港?”
“是。”
船长点点头,不再多问,吩咐水手起锚。汽笛长鸣,轮船缓缓转向,驶向大海。
林见清走到船尾,扶着栏杆,看着上海的方向。那座孤岛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他知道,他带走了它的一部分,它的血,它的痛,它的记忆,还有它尚未熄灭的火。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打开金属盒,看着里面那些整齐码放的胶卷筒。每一个都贴着小标签,字迹工整,是苏文渊的笔迹:《闸北电厂扩建工程预算核销表》《十六铺码头地下仓库改建图纸》《工部局特别经费流向明细(民国二十年至二十五年)》……
最后一个是:《参与者名单及证词》。
他拿起那个胶卷筒,握在手心。冰凉,坚硬,一块石头。
他想,等到了香港,等把这些东西交给该给的人,等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会重新拿起笔。不是写风花雪月,不是校勘古籍,是写下这个故事。关于一个雨夜,一支钢笔,一句遗言,一群在黑暗中守护火种的人,和一个被迫成为信使的文人。
书名就叫《孤岛信使》。
他要让后来的人知道,在那个最坏的时代,曾经有人,在无人见证的灰烬里,试图留下一点余温。
轮船破浪前行,驶向更广阔的海。身后,那座沦陷的孤岛,那座流血的城市,渐渐沉入历史的雾霭。有些东西,不会沉没。
比如石头。比如种子。比如信。
林见清抬起头,看向海天交接处。那里,太阳正挣脱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