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睡。
“那个谁……那个中士。”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军士走了过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几张表格。
“我是团部的一级文书。少校说你们撤下来了。现在需要核对人员名单。”
文书看了一眼这一地的“死猪”,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无纪律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又不敢发作。
“把名单给我。”
丁修伸出手。
“还有这个。”文书递过来一叠纸和一支钢笔
“阵亡报告。还有通知家属的信。这是规定,必须由直属长官亲笔写。要在今晚之前交上去,明天运输车要带走。”
丁修接过那叠纸。纸张很粗糙,颜色发黄。
“知道了。”
文书走了。
丁修坐在树桩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远处隐约传来大炮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纸上。
写报告。
这比杀人还难。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一瞬间的事。写报告却要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丁修拧开钢笔盖。墨水是蓝黑色的。
第一张。
姓名:阿尔弗雷德·穆勒。
军衔:列兵。
阵亡时间:1942年8月5日。
阵亡地点:勒热夫,202高地。
死因那一栏空着。
怎么写?
写他因为太渴了,想去弹坑里喝一口泥水,结果被苏军狙击手一枪打爆了喉咙?
写他死的时候还在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不。不能这么写。
那太残忍了。
对于他在汉堡的母亲来说,这种真相是无法接受的。
丁修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几个标准的、冷冰冰的德语单词:
“死因:头部中弹,当场阵亡。无痛苦。”
“情况:在执行前哨警戒任务时,英勇抵抗敌军渗透。为掩护战友而牺牲。”
这是谎言。
但这是一种慈悲的谎言。
丁修机械地填着一张又一张表格。
列兵施密特。被迫击炮炸碎。只剩下一条腿。报告:炮火击中,阵亡。
上等兵克莱恩。被坦克履带碾压。尸骨无存。报告:在反坦克作战中失踪,推测阵亡。
一个个名字,变成了一张张纸。
那些曾经会笑、会抱怨、会因为一根烟而打架的活人,现在被压缩成了几行官方的文字。
最后。
丁修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表格。
姓名:弗雷德里希·施泰纳。
军衔:上士。
职务:第1班班长。
丁修看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泥坑里要拉手榴弹自杀、却被他一巴掌扇回去的倔老头。
怎么写?
写他是个断了腿的废人?写他最后是在绝望中等死的?
丁修的手在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蓝黑色的污渍,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他想起了施泰纳最后对他说的话:“活着才难。”
是啊。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死者的谎言活下去。
丁修握紧笔,笔尖划破了纸张。
“死因:重伤不治。”
“具体情况:在面对苏军优势兵力的坦克集群冲击时,施泰纳上士坚守阵地,亲自指挥并参与了反击。他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依然拒绝撤退,并在最后一刻掩护了全排的转移。”
“评价:他是国防军的典范。他的勇气挽救了第1排。”
丁修写完了。
这也不全是谎言。
至少,那个“掩护全排”是真的。那个想拉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决心是真的。
接下来是家信。
给施泰纳的妻子。那个给他寄了厚袜子的女人。
丁修重新拿出一张信纸
尊敬的施泰纳夫人:
我是您丈夫的排长,卡尔·鲍尔。
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弗雷德里希在8月5日的战斗中离我们而去了。
请不要为此感到过度的悲伤,因为他是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离开的。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痛苦。他走得很平静。
他总是跟我提起那双袜子。他说那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在那个寒冷的战壕里,您的爱一直陪伴着他。
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他。他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兄长。只要第2连还有一个人活着,他的名字就不会被遗忘。
愿上帝保佑您。
卡尔·鲍尔。
丁修写完最后一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烟盒。
那是施泰纳留给他的。
他摩挲着烟盒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是老兵唯一的遗产。
“抱歉,老班长。”
丁修低声自语。
“这烟盒我不能寄回去。我得留着。”
他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因为他知道,如果把这个变形的、沾着血迹的烟盒寄回去,那个女人看到它,就会联想到战壕里的地狱。那是残忍的。
不如让她以为,丈夫是干干净净地走的。
丁修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二十二封信。
二十二条人命。
这就是这次战斗的账单。
他把那一叠厚厚的信封放在膝盖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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